“禪……”
殘經客那沙啞的聲音在破敗的舊書林中迴盪,帶著一種彷彿被時光磨礪了千萬次的滄桑。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深壑皺紋、幾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臉,唯有一雙眼睛,雖渾濁,深處卻似乎沉澱著某種看透世事的微光。
他盯著徐寒,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彿能穿透那層偽裝的皮囊,直抵靈魂深處。徐寒能感覺到,自己模擬的衰敗氣息與元嬰修為,在這目光下似乎無所遁形。
“已死的‘禪’……”殘經客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難以言喻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弧度,“年輕人,追尋已死之物,是這世間最無益,也最危險的事情。”
徐寒神色不變,平靜回應:“知其死,方能悟其生。前輩於此地修補殘經,不也是在追尋那些被遺忘、被定義為‘已死’的隻言片語麼?”
殘經客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歸於古井無波。他低下頭,繼續修補手中的獸皮古卷,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道:“鎮罪佛殿的禿驢們,最恨人提起‘禪’字。百孽盟的那些孽障,則將其視為可褻瀆玩弄的古董。至於那位高高在上的城主大人……嘿,她或許記得,但早已不在乎了。”
他話中的資訊,讓徐寒心中微動。城主寂滅佛母“不在乎”,而鎮罪佛殿“最恨”,百孽盟“褻瀆”……這罪佛古城的水,果然深得很。
“看來,這古城真正說了算的,並非那位寂滅佛母?”徐寒試探著問道。
殘經客嗤笑一聲,帶著濃濃的嘲諷:“佛母?她早已‘寂滅’,萬載不出禪院,是死是活都難說。如今這古城,明面上是三方鼎立,暗地裡……哼,鎮罪佛殿的那位殿主,‘金剛怒目佛’金泓,才是真正執掌生殺予奪之人!顯宗的走狗,爪子伸得可不是一般的長。”
金剛怒目佛金泓!鎮罪佛殿殿主!徐寒默默記下這個名字。一位能被冠以“佛”之稱的殿主,其實力,恐怕至少也是菩薩中的強者,甚至可能更高!
“那寂滅禪院……”徐寒將話題引向自己的另一個目標。
“城西,斷念崖下。”殘經客頭也不抬,用沾著粘合劑的手指,指了指一個模糊的方向,“一片被遺忘的死地,連百孽盟的瘋子都不願靠近。那裡除了永恆的寂靜和偶爾傳出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嘆息的聲音,什麼都沒有。年輕人,若你想找死,那裡是個好去處。”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告誡意味。
徐寒知道,從這老僧這裡恐怕再難問出更多。他拱手一禮:“多謝前輩指點。”
留下幾塊品質尚可的罪業靈石作為酬謝,徐寒轉身離開了舊書林。殘經客自始至終沒有再抬頭,彷彿周遭一切與他無關,只專注於手中那本註定無法復原的殘經。
離開舊書林後,徐寒並未立刻前往城西,而是先在城中繼續遊蕩,進一步印證殘經客的話語。
他刻意靠近鎮罪佛殿所在的區域。那裡守衛森嚴,金甲僧兵目光如電,巡視著每一個過往的行人。佛殿散發出的氣息中正磅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與冰冷的秩序感,與古城其他區域的混亂瘋狂形成鮮明對比。偶爾有身著鎮罪佛殿服飾的僧侶出行,無論修為高低,周圍的妖魔邪修皆會下意識地避讓,眼神中帶著敬畏與忌憚。可見殘經客所言不虛,鎮罪佛殿在此地的權威極重。
而關於城主寂滅佛母與寂滅禪院,他聽到的則多是各種光怪陸離的傳說與猜測。有說佛母早已坐化,禪院空無一人;有說佛母在修煉某種驚世神通,即將出關橫掃古城;更有甚者,說禪院其實是連線某處幽冥地獄的入口……眾說紛紜,卻無一得到證實。唯一共同點是,城西那片區域,確實被視為不祥之地,人跡罕至。
數日後,徐寒覺得時機成熟,終於動身前往城西。
越往西行,周圍的建築越發破敗,街道上的“居民”也越來越少,氣氛逐漸變得死寂。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血腥與喧囂,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空虛感。連無處不在的衰敗之氣,在這裡都似乎變得“安靜”了下來,不再躁動,而是如同沉眠的毒蛇,潛伏在每一個角落。
最終,他來到了一片巨大的、彷彿被天刀斬斷的黑色山崖之下。崖壁光滑如鏡,寸草不生,下方是一片廣闊的、鋪滿了灰色細沙的平地。這裡,便是斷念崖,寂滅禪院的所在地。
與想象中不同,這裡並沒有恢弘的寺院建築。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斷壁殘垣,幾根歪斜的石柱,以及一座半塌的、看起來隨時會隨風消散的茅草禪堂,孤零零地矗立在沙地中央。禪堂門口,掛著一塊腐朽不堪的木匾,上面用古老的字型寫著四個模糊的字——寂滅禪院。
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安靜到彷彿連時間都停止了流動。那種“靜”,並非祥和,而是一種萬念俱灰、一切歸於虛無的死寂。
徐寒站在沙地邊緣,混沌紫瞳全力運轉,仔細打量著這片區域。在他的視野中,此地的法則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並非扭曲混亂,也非穩固有序,而是一種……“不存在”的狀態。彷彿這片區域,已經被從正常的天地法則中剝離了出去,自成一方絕對的“靜”之領域。
他嘗試將一絲神念探入,但那神念在進入沙地區域的剎那,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間失去了聯絡,被那絕對的“靜”所同化、湮滅。
“好奇特的法則……”徐寒心中凜然。這寂滅禪院,比他預想的還要詭異危險。殘經客說這裡是“死地”,絕非虛言。
他沒有貿然踏入那片沙地,而是繞著邊緣緩緩行走,仔細觀察。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了一根半埋於沙土中的殘破石柱旁。
那裡,竟然盤膝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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