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破的羲皇城懸浮在邪神黑光的餘韻中，城牆正面的窟窿還在向外逸散著灰白色的混沌之光。
城體縮小到了十丈方圓，如同一座微型的戰爭堡壘，將徐寒護在城池中央的廣場上。那些被黑光震碎的城磚在虛空中緩緩漂浮，每一塊殘磚上都還殘留著混沌符文的微光，如同不肯熄滅的星火。
徐寒站在廣場中央，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跡。胸口三根肋骨裂了，左眼充血導致視野模糊，右耳還在嗡鳴，混沌神格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但他的腳還站著，他的手還握著，他的眼睛還看著前方那道貫穿天地的黑光。
“還有一千丈。”他的聲音沙啞卻平靜，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座城池說。
識海中，那座縮小的羲皇城虛影微微震顫。中央塔樓頂端的燈光比之前暗淡了許多，但依舊亮著。燈光中，一道虛幻的身影緩緩凝聚成形——那是一個身穿灰白色長袍的老者，身形佝僂，面容蒼老，雙目卻如同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星辰，溫潤而不刺眼。
羲皇城器靈。萬年來第一次主動在徐寒面前顯現身形。
“少主。”器靈的聲音在徐寒識海中響起，蒼老而莊嚴，帶著一種經歷了萬年風雨後沉澱下來的沉穩，“老主人當年留下了一句話。他說——當邪神再次降臨時，便是十二羲皇城重聚之日。”
徐寒眉頭微動。他正在催動混沌神格消化剛吞入體內的殘餘邪神之力，同時估算著以他目前的狀態強行衝擊召喚通道的成功率。器靈的話打斷了他的計算，引起了他的注意。“十二羲皇城？”
“老主人的本命神器。”器靈的身影在塔樓燈光中緩緩飄動，聲音中帶著一絲追憶，“世人皆知羲皇以混沌法則著稱，卻很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牌不是法則，不是神術，而是一套由十二座子城組成的本命神器。每一座子城都是由一顆獨立的混沌之心鍛造而成，可以在混沌本源的主城中相互感應、自由傳送。當年老主人持此城征戰諸天，十二座子城同時鎮壓天地，連域外邪神都要退避三舍。萬年前禪族與邪神的決戰中，主城和其餘十一座子城散落在諸天萬界，彼此之間失去了感應。”
器靈頓了頓，那道蒼老的目光落在徐寒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這座城，是十二子城中的第七城——‘定星’。老主人當年將這座城留在仙靈大陸的羲皇遺蹟中，就是為了等待混沌神族的後裔來繼承。而你，就是它等的那個人。”
徐寒沉默了片刻。混沌空間中的城影微微震顫，與器靈的講述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那座塔樓頂端亮著燈光的座標，那條通往未知主城的線索，那些在混沌海深處接受禪族始祖傳承時浮現的古老畫面。碎片化的資訊在腦海中自動拼接，如同一幅被撕碎又復原的畫卷。但他沒有時間細想——邪神右眼的瞳孔正在重新對準他，下一道黑光隨時可能射出。
“這些等活下來再說。”他抬頭看向千丈外的召喚通道，混沌神格開始加速運轉，“現在，我需要力量。”
器靈看著他，那雙溫潤如星辰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欣慰，有不捨，有驕傲，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涼。“少主，老主人確實留下了一道後手。定星城可以引動混沌本源的核心，將城池本身積蓄了萬年的混沌之力注入你體內，暫時提升你的力量——足以讓你在短時間內突破到神王境。”
“代價。”徐寒的聲音很平靜，他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交易。
“子城會耗盡本源，陷入沉睡百年。”器靈的聲音同樣平靜，“百年之內，老朽無法再為你提供任何幫助。城中的傳送功能、防禦法陣、以及與其餘十一座子城的感應能力——全部會進入休眠狀態。你需要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主城和其餘子城，沒有捷徑。而且，沉睡百年只是最樂觀的估計。若混沌本源受損嚴重，這個時間可能延長到千年，甚至……”
“開始吧。”徐寒打斷了他。
器靈愣了一下。那張萬年滄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外——他本以為徐寒會猶豫，會權衡，會問更多關於其餘十一座子城和主城線索的問題。畢竟這座子城是徐寒目前最重要的底牌之一，剛才更是替他擋下了邪神的致命一擊。放棄這樣一張底牌，換來的只是短暫的修為提升——這個交易在任何修士看來都不划算。但徐寒的眼神告訴他，這個年輕人不是在權衡利弊，而是在計算時間。他怕的不是付出代價，而是付出代價之前邪神真身已經完全降臨。
“少主，你……”器靈的聲音有些艱澀。
“你是定星城的器靈，你的使命是守護混沌神族的後裔。你已經替我擋了一擊，城牆碎了，塔樓塌了，你做得夠多了。”徐寒看著那道正在重新對準他的暗紅色豎瞳，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現在輪到我了。那道黑光再來一次，你擋不住，我擋不住。你我都會死，混沌城會被踏平，神靈大陸會變成邪神的養殖場。和這個結局相比，沉睡百年——太便宜了。”
他低下頭，看著廣場地面上那些正在緩緩流轉的混沌符文，聲音放輕了幾分：“我不是羲皇。我不是禪族始祖。我只是一個從下界一路殺上來的修士，運氣好繼承了混沌神族的血脈。我沒有十二座子城，沒有上古神皇的修為，沒有禪族舉族之力——但我有必須保護的人。那就夠了。”
器靈沉默了。那張蒼老的面孔上，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了一道無聲的嘆息。那道嘆息中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傳承了萬年後終於可以卸下重擔的釋然。“老主人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我鑄造十二子城，不是為了稱霸諸天，只是為了在某一刻，能有人用它們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少主，你沒讓老主人失望。”
塔樓頂端的燈光驟然亮起。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星火，而是如同一顆燃燒的微型恆星，將整座定星城照得亮如白晝。城池地面上的混沌符文逐層亮起，從外城到內城，從城牆到廣場，每一道符文都在發出灰白色的光芒。那些被邪神黑光震碎的城磚在虛空中停止漂浮，開始向城池本體飛回——不是修復，而是融解。城磚化為最純粹的混沌之氣，湧入城池中央那座最高的塔樓。
塔樓頂端的燈光中，一道灰白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將徐寒整個人籠罩其中。
混沌本源。
不是混沌海中那種稀釋後分散在廣袤空間中的混沌之氣，不是徐寒日常修煉時從虛空中汲取的混沌之力，而是被濃縮、被提純、被壓縮了整整一萬年的混沌本源。這座子城自從被羲皇留在仙靈大陸以來，就一直在吸收天地間的混沌之氣，一萬年的積蓄全部儲存在城池核心的混沌之心中。此刻，那顆混沌之心正在器靈的催動下完全釋放，所有積蓄、所有底蘊、所有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徐寒體內。
徐寒仰起頭，喉嚨中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那不是痛苦的嘶喊，而是身體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細胞在極致充盈時不受控制的震顫。混沌本源從頭頂百會灌入，沿著經脈奔湧而下，沖刷著他的骨骼、肌肉、臟腑、神格。之前被滅世神矛和邪神之力留下的暗傷在混沌本源的沖刷下迅速癒合——胸口的肋骨在三個呼吸內重新接合，左眼充血消退，右耳聽力恢復，混沌神格表面的裂紋被灰白色的光芒層層填補，每一條裂縫都變成了神格表面的一道金色紋路，如同淬火後的刀鋒上留下的淬火紋。
但治癒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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