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後的合議室內，氣氛凝重而嚴肅。
厚厚的卷宗堆疊在深色的會議桌上。審判長林靜端坐在主位，左手邊是經驗豐富、作風穩健的老法官程峰，右手邊則是思維敏捷、深諳現代法理的年輕法官趙銳。
這是一次註定要在華國婚姻領域內引起震動的合議。
“案情大家基本都清楚了，我們逐項過。”林靜翻開筆記本，開門見山，“首先，關於原被告的離婚訴求。”
“這個沒有異議。”老法官程峰率先表態，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被告方涉嫌偽造證據，且庭審中暴露出的夫妻矛盾已經不可調和。原告離婚意志堅決，雙方的信任基礎和感情已經事實上徹底破裂。判決准予離婚，法理和事實上都站得住腳。”
趙銳跟著點頭附和：“同意。”
林靜在筆記本上打了個勾，繼續說道：“第二項，財產分割和撫養權歸屬。這一塊，我們需要參照被告王麗目前涉嫌的刑事犯罪情況來綜合考量。”
提到刑事犯罪，合議室內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趙銳翻出公安機關剛才同步過來的初步案情通報：“關於偽證罪，公安那邊剛才做了初步審訊。那個律師陳梅麗是主謀，一手策劃了憂鬱症的偽證鏈條。被告王麗本人法律意識淡薄，主要是被律師蠱惑，加上她面臨離婚、害怕失去孩子和財產的心理不平衡，這才配合了陳梅麗。”
“所以，她的主觀惡性相對較小。”程峰接話道，憑藉多年的審判經驗做出了判斷，“這種被動參與、且未造成嚴重司法後果的偽證行為，就算檢察院提起公訴，法院這邊大機率也會從輕處罰。判個緩刑，或者拘役一個月頂天了。甚至如果認罪態度好，檢方可能會做不起訴處理。”
“但即便刑事處罰很輕，甚至不判，她在民事上也絕對構成了婚姻中的‘重大過錯方’。”林靜一針見血地指出，“基於照顧無過錯方原則，財產分割必須大幅度向原告陳鈺海傾斜。至於撫養權，考慮到被告的情緒狀態、即將面臨的刑事汙點，以及原告律師指出的‘控制慾’問題，為了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長，撫養權毫無疑問應歸屬原告。”
兩位法官同時點頭，前幾項訴求的合議異常順利。
“那麼，現在來到本案最大的爭議點。”林靜放下筆，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環視兩人，“原告律師張偉提出，將被告長期的、極端的經濟控制，認定為家庭暴力。大家怎麼看？”
合議室內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程峰眉頭緊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顯得憂心忡忡：“林庭，我個人對把這條寫進判決書持保留意見。”
他坐直身體，語重心長地說：“傳統意義上的家暴，是毆打、殘害等肢體暴力，或者長期的謾罵恐嚇。‘老婆管錢’在我們國家的家庭模式中太普遍了。如果我們今天在判決書裡白紙黑字地認定‘上交工資就是家暴’，這個口子一開，社會影響太大了！以後是不是所有對老婆上交工資不滿的男人，都可以拿著我們的判決書來法院起訴家暴？這會引發社會倫理認知的混亂的！”
“王法官，您這個擔憂有些偷換概念了。”年輕的趙銳立刻坐直了身體，眼神銳利地反駁。
“一般家庭的上交工資，性質是‘夫妻共同財產的統一財務管理’。錢雖然在一方手裡，但另一方依然享有知情權和支配權，那是隨用隨取的！但本案呢？”
趙銳用力點著桌上的證據清單：“陳鈺海買雙199塊錢的鞋要打報告，打車35塊錢被駁回，連每個月500塊錢的零花錢都要嚴格審批！這叫財務管理嗎？這叫經濟封鎖！被告利用這種絕對的經濟壟斷，剝奪了原告的社交能力、生存尊嚴，這已經構成了實質上的精神侵害！”
“可是……”程峰依然有些遲疑，“這畢竟顛覆了大眾的傳統認知。我們基層法院下這樣的定論，會不會太冒進了？”
“程法官，您多慮了。”趙銳推了推眼鏡，展現出紮實的法理功底，“首先，我們是成文法國家，不是英美法系那樣的判例法國家！我們今天的判決，對其他法院並沒有絕對的強制約束力。就算這個案子公開了，它最多也只是給其他法院提供一個‘參考案例’或者‘指導性案例’。其他法院在審理類似案件時，依然會根據具體案件中經濟控制的‘嚴苛程度’來獨立裁量，該怎麼判還是怎麼判，根本不存在您擔心的‘洪水猛獸’效應！”
合議室內，新老兩種司法理念發生了激烈的碰撞。
程峰擔心的是社會影響和傳統觀念的衝擊，而趙銳堅持的則是法理的純粹性和對個體權利的絕對保護。
兩人各執一詞，氣氛一時陷入了焦灼。
足足過了五分鐘，兩人同時停下爭論，將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一直沉默傾聽的審判長。
林靜拿起面前的保溫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喝了一口。
“我同意趙銳的意見。”
林靜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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