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西九城傢俱總廠。
先是部裡一份內部通報,措辭莊重:“……西九城傢俱總廠二分廠、一分廠在短時間內克服困難,迅速恢復生產,新產品成功開啟國際市場,成效顯著,通報表揚。其‘抓革命、促生產’的經驗,值得系統內各單位學習借鑑……”
通報下發到各廠礦企業。西九城傢俱總廠的名字,連同“迅速恢復生產”、“出口創匯”這幾個關鍵詞,成了系統內部會議上被頻頻提及的典型。
緊接著,報紙在顯要位置,刊登了一篇長篇通訊,標題是《工農攜手譜新篇——記西九城傢俱總廠與京郊公社的協作之路》。文章詳細報道了傢俱廠如何與紅星公社等社隊建立長期木材供應和聯合種植協議,如何幫助公社建設蔬菜大棚、發展集體副業,實現了“廠有穩定原料,社有持續收入,國家增外匯,工農情誼深”的多贏局面。
文章配發了照片:王振山書記笑著指向一片新綠的菜畦;李書記站在木質大棚前,手裡捧著剛摘下的黃瓜;傢俱廠的卡車正在公社場院裝運木材……畫面樸實,卻充滿說服力。這篇報道,將傢俱廠的“工農協作”模式,推到了更廣泛的公眾視野中,成了被號召學習的“新生事物”範本。
幾乎同時,關於西九城傢俱總廠積極籌辦“五七幹校”,組織下放幹部、技術人員“在勞動中改造思想,在實踐中服務生產”的簡報和經驗材料,也透過特定渠道,送到了更高層領導的案頭。材料著重強調了幹校在“改造人”與“解決生產實際問題”相結合方面的探索,這恰好契合了當前“批判唯心論、形而上學”又強調“實用性”的複雜風向。
一時間,西九城傢俱總廠風頭無兩。
厂部門口,不時有來自其他兄弟單位、甚至外地輕工系統的參觀團到訪。他們穿著整齊的中山裝或工裝,在廠辦人員的引導下,走進井然有序的二分廠車間,看著流水線平穩運轉,工人們專注操作;他們翻閱與公社簽訂的協議,詢問聯合種植的細節;他們也去幹校那片己初見規模的坡地轉悠,看著“學員們”在田間勞動,聽吳指導員介紹“思想改造與生產實踐相結合”的經驗。
陳枋安作為廠革委會主任、代理書記,自然是這些場合絕對的核心與主角。他穿著熨帖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陪同參觀,介紹情況,回答問題。他的既能引經據典闡述“革命道理”,又能用具體數字和事例說明生產成績,還能恰到好處地表達對上級關懷的感激和對兄弟單位虛心學習的態度。
他的表現,贏得了許多來訪領導的讚許。很快,邀請他出席系統內更高層級會議、座談的通知多了起來。甚至有兩次,他得到了部裡和革委會主要領導的單獨接見,雖然時間不長,但握手、勉勵、合影,這些象徵意義的細節,足以讓無數人眼熱。
第二次被接見回來後,陳枋安在辦公室裡情緒高昂,特意叫來了林墨。
“林墨,今天部裡王司長又提到了我們廠,說我們是‘輕工系統一面旗幟’!”陳枋安臉上泛著紅光,親手給林墨倒了杯茶,“下週有個輕工系統‘抓革命促生產’經驗交流會,在部裡小禮堂,點了名要我去做重點發言。我想著,這份榮譽是咱們廠集體的,你功勞最大,這次跟我一起去!”
林墨接過茶杯,道了謝,臉上卻沒有太多波瀾。他沉吟片刻,緩緩搖頭:“陳書記,謝謝您的好意。不過,這次我還是不去了。”
“哦?為什麼?”陳枋安有些意外。
“眼下一分廠剛剛恢復試生產,裝置還在磨合期,新上任的管理班子需要穩定,‘簡逸’系列推向華聯渠道的反饋也快回來了,生產上需要盯著的事情太多。”林墨語氣誠懇,“這種交流榮耀的場合,您作為廠里黨政一把手,代表咱們廠去最合適。我留在家裡,把生產這根弦繃緊,把底子打牢,才是對廠子、對您最大的支援。”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說,現在來參觀學習的人多,萬一有什麼技術問題或生產細節需要解釋,我在廠裡也能隨時應對。”
陳枋安看著林墨沉靜的眼睛,心中那點因榮譽而灼熱的興奮,似乎被澆上了一小杯溫水,熱度稍褪,卻更感妥帖。他拍拍林墨的肩膀:“你啊,總是這麼穩當!好,那就聽你的。家裡這攤子,交給你我放心!等我回來,把會議精神好好跟你傳達!”
林墨點點頭,沒再多說。
就在廠裡榮譽紛至沓來、參觀者絡繹不絕的當口,一份新的上級通知,擺到了廠革委會的會議桌上。
是關於抽調部分工廠優秀工人,組成工人宣傳隊,進駐相關機關、學校等單位參加工作的指示。
會議室內,煙霧繚繞。陳枋安、聶懷仁、林墨、趙啟明、周明軒、雷振江,廠革委會的核心成員都在。
陳枋安讀完通知,目光掃過眾人:“精神大家都明白了。上級號召,我們要積極響應。現在討論一下,我們廠,派誰去?派多少人?”
聶懷仁第一個開口:“陳書記,按理說這是政治任務,我們應該全力支援。但是,眼下兩個分廠生產剛剛步入正軌,原料渠道拓展、與公社的協議落實,都需要大量協調工作。我這邊實在是分身乏術,恐怕難以長期離廠去參加工宣隊。”
他說的是實情。聶懷仁如今主抓後勤和對外協調,正是廠子原料命脈所在,確實走不開。
陳枋安點點頭,目光轉向林墨。
林墨感受到他的視線,心中瞭然。陳枋安此刻聲望正隆,又多次受到上級接見,正是渴望在更廣闊舞臺施展、進一步積累政治資本的時刻。工宣隊負責人這個角色,既能深入機關學校等“上層建築”領域,又能彰顯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地位,對他而言,無疑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新臺階。
“生產這邊,”林墨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一分廠在磨合,二分廠‘北地’系列訂單飽滿,‘簡逸’系列等待市場反饋,生產管理和技術保障的壓力很大。我作為分管生產的副廠長,這個時候離崗,恐怕會影響全域性。”
他話鋒一轉,看向陳枋安:“不過,工宣隊的工作確實重要。我建議,可以由陳書記您親自牽頭,或者選派政治過硬、責任心強、有一定文化水平的工人骨幹參加。比如,各分廠糾察隊裡表現突出的同志,他們對廠裡情況熟悉,政治上也可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