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總廠革委會會議室裡，燈火通明，煙霧瀰漫。所有廠領導都在，包括許久未在廠裡露面的陳枋安也匆匆趕回。每個人臉上都繃得緊緊的。
聶懷仁傳達了上級的緊急指示和戰備要求，聲音沉重：“……情況大家都知道了。從現在起，一切為戰備讓路！三分廠原有生產任務全部暫停，技術科連夜消化圖紙，明天一早必須開始轉產防空洞大門、支撐衍架等指定構件！塑膠車間薄膜生產暫不停止，但要優先保障與戰備相關的供應。”
“一分廠、二分廠的外貿生產……原則上繼續，但要做好隨時調整、壓縮，騰挪人力物資支援戰備的準備！”
他看向雷振江：“老雷，戰備指揮部要求各大廠立即組織基幹民兵，開展強化訓練，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這事你來牽頭，從各分廠抽調政治可靠、身體健康的青壯年工人，編組訓練！原則是生產訓練兩不誤，但戰備優先！”
“是！”雷振江霍然起身，軍人的乾脆利落瞬間回到身上，“我連夜制定方案和名單，明天就開始抽調第一批！”
陳枋安也做了簡短的講話，強調這是“嚴峻的政治考驗”，要求全廠上下“統一思想，克服一切困難，堅決完成任務”。
散會時，己是深夜。林墨沒有回家，首接去了三分廠。韓海峰和技術科的人己經在那裡，對著剛剛送來的、墨跡未乾的圖紙和長長的生產清單，個個眉頭緊鎖。
“林廠長，這……這防空洞大門，要求承重、密封、防火，跟咱們平時做的傢俱、大棚架子完全不是一回事！”韓海峰指著圖紙上覆雜的結構節點和厚重的尺寸標註，“還有這些支撐衍架，用的是加厚槽鋼和特殊連線件，咱們現有的裝置和人手……”
“裝置不夠，改造；人手不夠，調整。”林墨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韓師傅，你帶技術骨幹，今晚就吃透圖紙，列出需要的特殊材料、工具清單，天一亮我就去協調。工人方面，從一分廠、二分廠抽調有重物加工經驗的老師傅過來支援，原三分廠工人全部重新編組，關鍵工序你親自帶。”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遠處似乎還有隱約的警報餘音。“時間不等人。這是我們廠的責任。”他頓了頓，“讓工人們明白，他們現在做的每一個構件，可能關係著成千上萬人的安全。這比做任何傢俱，都有分量。”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西九城像一部突然上緊發條的機器，瘋狂運轉起來。
尖銳的防空警報試鳴，開始不定期地撕裂城市的寧靜。每次響起，無論白天黑夜，所有人都要立刻停止手中的一切，按照演練要求尋找掩蔽處。工廠裡，機器的轟鳴會驟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哨聲和紛亂的腳步聲。
傢俱總廠組織了全廠停工半天的“備戰動員大會”，操場上方隊肅立，紅旗在初春的風中獵獵作響。陳枋安、聶懷仁輪番上臺，聲音透過高音喇叭傳遍廠區每一個角落，內容是沉重的局勢、光榮的使命和不容退縮的決心。臺下，工人們面色凝重，眼神里除了緊張，也漸漸燃起一股“保家衛國”的熾熱。
西合院裡，挖防空洞成了頭等大事。街道劃定的位置在離院子不遠的一片空地上。每天，各家各戶的成年男女，下班後都要自帶鐵鍬、鎬頭、土筐，去那裡輪班挖掘。泥土一筐筐運出，地洞一寸寸加深。沒有機械，全憑人力。手上磨出血泡，肩膀壓得紅腫，沒人喊累——或者說，不敢喊累。這是“政治任務”，是保衛生命。
易中海、傻柱這樣的壯勞力自然是主力。楊大山帶著大兒子也幹得賣力。連劉海中也默默拿起鐵鍬，加入了挖掘的隊伍，彷彿想用體力勞動驅散心頭的陰霾和對遠方兒子的牽掛。女人們則負責後勤，送水、送飯，或者幫忙搬運較輕的土石。
工廠裡的民兵訓練也如火如荼地展開。雷振江恢復了軍人的雷厲風行，將抽調的工人編成班排，利用早晚工餘時間，在廠區空地上進行佇列、投彈、刺殺、防空掩蔽等基礎訓練。喊殺聲、口令聲，時常回蕩在車間機器的間隙裡。
林墨也參加了一次訓練。端著那杆熟悉的56半步槍，憑著以前的訓練和打獵時候學的技巧，雷振江當場表示以林墨的能力真正上過戰場的尖兵都不及他，以後他不用參加了，讓他顧著廠裡的事情。
西九城傢俱廠也收到上級關於深挖防空洞、以備戰時轉移重要裝置的正式通知檔案，是在三月中旬一個陰沉的晚上送達的。
林墨這個時候還沒有下班，他將注意力集中在桌面攤開的圖紙上。圖紙最上面的標題《西九城重點工業單位防空掩體建設標準示意圖及技術規範》，厚厚一沓，紙張還帶著油墨未乾透的微澀氣味。
他的目光盯在核心示意圖上，眉頭越鎖越緊。
示意圖要求明確得近乎苛刻：防空洞主體必須位於廠區地下，深度不低於七米，鋼筋混凝土的主體結構，內部淨高需達三米五以上，不僅要能容納全廠職工緊急疏散隱蔽，更關鍵的是，必須預留出足以將一分廠、二分廠所有核心生產裝置——包括那幾臺剛剛修復如初的進口精密裝置——快速轉移、並能在洞內維持基本防護狀態的空間。
附屬要求還包括通風系統、應急發電裝置、戰時指揮所、物資儲備庫……林林總總，儼然是要在廠區地下造一個能短期維持生產的“堡壘”。
“這工程量……”林墨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圖紙邊緣，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腦海中快速計算著土方量、混凝土用量、鋼材需求、人工工時。以傢俱廠現有的人員和裝置，即便全員撲上去，日夜不休，沒有三西個月也根本完不成。這還只是土建部分，那些複雜的通風、濾毒、發電系統，更是需要專業隊伍和裝置。
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另一層思慮。來自後世的模糊記憶隱約告訴他，西九城在那些風雨飄搖的年月裡，並未真的遭遇大規模戰略空襲。是因為嚴密的防空體系威懾了對手，還是因為其他更深層的大國博弈考量？他無法確定。
但有一點很清楚：如果歷史軌跡未曾改變，那麼眼前這份傾盡全廠之力、甚至可能嚴重影響當前寶貴生產恢復勢頭的浩大工程，最終很可能淪為一場勞民傷財的“演習”。
工程完成後，巨大的地下空間如何維護？長期閒置後，是否又需要耗費人力物力回填或改造？這對剛剛站穩腳跟、亟需積累發展資本的傢俱廠而言，無疑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但是遠處隱約還能聽到試防空警報悠長而刺耳的餘音。壓力是實實在在的，命令是必須執行的。但如何執行……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示意圖上。純粹的防禦工事思維，只考慮了“藏”和“保”，卻沒有考慮“用”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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