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生活節奏，在一種外人難以察覺的層面，悄然加快。
每天完成車間裡必不可少的維護工作和有限的生產任務後，他便將全部剩餘精力，投入了一項龐大而隱秘的工程——系統梳理木工技藝的脈絡。
他的“書房”，分散在幾個地方：水木大學那間他仍有許可權進入的資料室；中央美術學院圖書館裡，傳統紋樣與器物美學的圖冊與論文；以及，他憑藉八級工身份和以往積累的人情，得以拜訪請教的一位位老師傅家中。
陳老爺子的廂房，陽光透過窗戶變得柔和，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明清傢俱，論規制嚴謹、氣度雄渾，首推京作；論造型空靈、線條秀雅，離不開蘇作；廣作傢俱用料奢闊，雕刻繁複，受海外影響深……”
陳老爺子靠在舊藤椅裡，手裡摩挲著一隻光潤的紫砂小壺，聲音慢而清晰，像在揭開一幅塵封的畫卷。“但根子上，都脫不開那些基本法式，脫不開對木材脾性的敬畏。”
林墨坐在對面的小凳上，膝上攤開厚厚的筆記本，用鉛筆飛快記錄，不時抬頭詢問某個榫卯的具體名稱在不同流派的叫法差異，或者某種雕刻刀法的傳承譜系。
“這些紋樣，”他指著自己從美院圖書館臨摹下來的祥雲、螭龍、纏枝蓮草圖，“哪些是‘封建符號’，哪些可以解釋為‘勞動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陳老爺子眯起眼，看了半晌，枯瘦的手指在“螭龍”紋上點了點：“龍，天子象徵，這個……懸。祥雲、纏枝蓮，說是吉祥如意、生生不息，老百姓也認。但最好，還是多找些‘接地氣’的——瓜果蔬菜、田園小景，哪怕是簡化了的回紋，都更穩妥。”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有些東西，記在心裡，畫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草圖上，就行了。現在，不是它們露臉的時候。”
除了陳老爺子，林墨還去拜訪了雷老。雷老是早年給宮裡修復過傢俱，眼力毒辣，手上功夫更是深不可測。
“手藝分三等。”雷老說話首來首去，伸出三根手指，“下等手，照葫蘆畫瓢，形似神不似；中等手，吃透規矩，能仿能以假亂真；上等手，”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裡有了，手隨心動，料聽人話，做出的東西有‘活氣兒’。”
“可現在，‘活氣兒’說不清道不明，容易被扣帽子。”林墨虛心求教，“哪些是實實在在、能擺在檯面上說的‘硬功夫’？”
“精準！”雷老一拍大腿，“下料分毫不差，榫卯嚴絲合縫，刮磨平整如鏡，組裝穩固百年。這是硬道理，機器暫時還替不了。還有對木材的認識——不同木頭的縮脹率、紋理走向、適合做什麼，這是經驗，也是科學，可以往‘理論與實踐結合’上靠。”
林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與他之前的想法不謀而合——將工藝中可量化、可驗證的“技術”部分提煉出來，強調其“科學性”和“實用性”，作為工匠群體的護身符。
他還找了廠裡和廠外幾位信得過的八級工、七級工，以“探討技術難題”、“提高生產效率”為名，在車間角落或家中，進行更深入的交流。話題漸漸從具體技法，引向對行業現狀的憂慮。
“可沒了這些講究，做出來的東西還能叫傢俱嗎？跟搭積木有啥區別？”
“區別就在於，積木搭不牢，傢俱得用一輩子。”
“咱們得讓大家明白，咱們的手藝是實打實為國家創造財富、為老百姓解決生活需要的本事。有些老講究、老說法，可能不合時宜了，但核心的東西——怎麼把東西做得又結實又好看又耐用——這永遠不過時。”
修剪，意味著有些東西要暫時捨棄，有些傳承可能要斷掉，甚至有些人……可能會被當作“枯枝”修剪掉。這是殘酷的，但或許是木工大多數手藝存下去的必要代價。至於修剪過程中會不會有人趁機報私仇、奪人絕技，那就看執行者了.....
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查閱、訪談、思考、驗證，林墨終於整理出一份草案。
草案分門別類，清晰明瞭，可公開提倡與發揚的新木工精神與技術核心：”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與“工業學大慶”提倡的嚴細作風結合；“料盡其用”的節約原則，，貼合“勤儉建國”方針；科學識木與材料處理，賦予“科學性”；標準化與適應性結合的基礎榫卯；安全、高效的工具使用與維護規程......
需要暫時隱藏的技術：與封建禮制、宗教迷信關聯緊密的特定紋樣及傢俱制式；過於繁複、脫離實用、耗費工時的“炫技”型雕刻與工藝；帶有明顯宗法色彩如“傳男不傳女”、“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舊行規陋習。
草案用語謹慎，儘量使用當時的正面詞彙進行包裝，將傳統技藝的核心價值，巧妙地嵌入到為人民服務”、“科學實踐”的宏大敘事之中。
一個傍晚，林墨將這份還帶著筆墨氣息的草案，送到了陳枋安手中。
陳枋安在燈下仔細翻閱，越看神色越凝重，也越亮。他翻到最後一頁，久久不語。
“林墨，”他終於開口，“你這……是把火啊。既能取暖，也能燒身。”
“火把己經遞出去了，”林墨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怎麼拿，怎麼走，會不會燙著手，會不會點燃不該點的地方……就看舉火把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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