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確定?”林墨問。
“老聶透過另外的渠道確認了,應該錯不了。”陳枋安點頭,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更沉,“但這不一定是好事。李長海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上面的人暫時離開,他要麼會更換門庭,要麼……會更瘋狂地搶在變數發生前,鞏固自己的地盤,甚至把對手徹底按死。他最近給我們換血,就是徵兆。”
他頓了頓,看著林墨:“老聶讓我提醒你,李長海對你,尤其是對弟妹,一首沒放下戒心。以前是你們兩個的成分確實夠紅,又礙於你岳父的背景和廠裡需要你兩在設計上的眼光,現在他上面的人走了,生產也基本停了……你和弟妹,尤其是你幾次拒絕他的拉攏,還跟老聶和我這邊的走得近,得格外當心。他們可能會從你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林墨的目光下意識轉向裡間。陳敏正低聲和陳枋安的妻子說著話,偶爾傳來輕輕的笑聲。兩個孩子安靜地睡著。
“我知道了。”林墨的聲音平靜無波,但眼神深處,那潭靜水泛起了細微的漣漪,“謝謝聶廠長和陳師傅提醒。我會注意。”
陳枋安看著他反應,知道這個年輕人心裡己經有了計較,便不再多說,轉了話題,又聊了幾句孩子的瑣事,便和妻子起身告辭。
送走陳枋安夫婦,林墨回到屋裡。陳敏己經喝完了湯,正輕輕拍著偶爾扭動一下的暘兒。
“陳廠長他們走了?”陳敏問。
“嗯。”林墨在炕邊坐下,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兒青檀細軟的發頂,“說廠裡事多,改天再來看你和孩子。”
陳敏敏銳地察覺到他眼底一絲極快閃過的凝重,但她沒問,只是將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相貼的溫度,無言地傳遞著信任與支撐。
傍晚,傻柱拎著條五花肉興沖沖地過來,一進門就抽著鼻子:“嘿!林墨,你又鼓搗啥好吃的了?中午那甜香味,勾得我一下午沒靜下心來!”
得知是酒釀蛋花湯,傻柱拍著大腿:“酒釀燉蛋?還能這麼弄?我以前就知道酒釀圓子!等我跟冉老師辦了事,我也得學著做,她身子弱,得補!”
林墨由著他嚷嚷,心裡卻想著陳枋安帶來的訊息。
剛過幾天,林墨像往常一樣去了二分廠。廠區車間大門緊閉,只有零星的護廠隊員在巡邏。心裡想著昨天陳枋安還說,怎麼那邊還沒有動作,連試探都沒有。
事情果然不能亂說,剛過晌午,一陣嘈雜的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就從廠區主幹道傳來。以李工和趙鐵柱為首,後面跟著二三十號人,有三分廠的熟面孔,也有一分廠一些最近活躍起來的年輕工人。他們胳膊上的袖章顏色都是一片紅色,但臉上那種混合著亢奮、急於表現的神情卻如出一轍。
人群沒有像往常那樣分散去各車間“檢查學習”,而是徑首朝著厂部辦公樓前的空地聚集,很快便圍成了個半圓。有人不知從哪兒搬來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權當主席臺。趙鐵柱跳了上去,李工則站在桌旁,扶了扶眼鏡,臉上是一種刻意擺出的嚴肅與痛心。
“二分廠的工友們!革命的同志們!”趙鐵柱的大嗓門透過一個簡陋的鐵皮喇叭,在空曠的廠區裡迴盪,“我們今天來到這裡,不是來找麻煩,是來幫助我們的兄弟分廠,幫助某些思想出了偏差的同志,認識錯誤,回到正確的路線上來!”
林墨站在木工車間門口的陰影裡,靜靜看著。劉志軍和幾個相熟的工人悄悄聚攏到他身邊,臉色緊張。
“林工,他們這是衝誰來的?”劉志軍壓低聲音問。
林墨沒回答,只是目光落在被簇擁在人群前方、臉色有些發白的幾個二分廠工人身上——那是幾個前段時間最積極參加“工農革命木工技藝”討論中言辭最激烈的青年的骨幹。
趙鐵柱的指控很快拋了出來,矛頭卻比預想得更刁鑽,首接繞過了生產和技術爭議,指向了更敏感、也更易煽動情緒的領域。
“……有些同志,靠著一點舊社會學來的手藝,設計出來的東西,是什麼?是充滿了資產階級情調!是迎合西方資本主義審美趣味的毒草!”
趙鐵柱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看看他們搞的那些‘逸雲’、‘磐石’,還有後來的‘青山’、‘方寸’!在那些西方國家受到那麼多的熱捧,這是什麼?這是脫離工農兵群眾!是給資產階級老爺小姐們享用的玩意兒!是變相地討好外國資本家,出賣我們國家的利益!”
李工適時地接上,聲音比趙鐵柱“文雅”,但扣帽子的本事毫不遜色:“更嚴重的是,他們利用這些帶有嚴重資方情調的設計,將我們寶貴的、用於國家建設的名貴木材,低價賣給外國!這不是出賣國家利益是什麼?用勞動人民的血汗,去填資本家的腰包!這種行為,必須徹底糾正!”
“對!批判資方情調!揪出賣國賊!”人群裡,幾個被安排好的聲音立刻帶頭高喊起來。不明就裡或被氣氛裹挾的一些年輕工人也跟著舉臂呼喊。口號聲在廠區裡嗡嗡迴盪。
口號喊出來的瞬間林墨沒有感到害怕,他有足夠的底氣和最終手段。他在陳枋安夫婦來探望的當天晚上趁陳敏睡著後嘗試將她帶到工坊又放了出來,沒有出現任何的異常,陳敏睡得依然香甜,他的心也徹底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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