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進行了一個多月後，外方工程師對中方技術人員的態度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是“教”——按照公司規定的內容和流程，一項一項地講、一步一步地教，中規中矩，不多說也不少說。
培訓進行到第三週，他們開始“講”——除了規定內容，還會“順便”講一些相關的知識、經驗和案例。
到了第五週，他們已經是“聊”了——休息的時候、吃飯的時候、上下班的路上，會主動跟中方技術人員聊起技術問題，分享自己的經驗和見解。
施密特有一次在車上跟劉志軍聊了一路，從熱壓機的溫度控制聊到乾燥系統的能耗最佳化，從能耗最佳化聊到歐洲的環保標準，從環保標準聊到中國的木材資源。劉志軍聽得入迷，筆記本記了十幾頁。
下車的時候，施密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劉，你的專業基礎很好，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好好幹，你們這條線一定能轉好。”
劉志軍握著筆記本，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激動。他知道，這不是客套話，是施密特對他的認可。
培訓結束前的最後一週，林墨在工棚裡開了一個總結會。他沒有說太多話，只是讓每個技術人員都發言，總結這段時間學到了什麼、還有什麼疑問、以後打算怎麼幹。
劉志軍第一個發言。他翻開筆記本，密密麻麻記了上百頁。他一項項念下來，從溫度補償係數到粘度-溫度曲線，從輸送系統的速度匹配到乾燥系統的熱效率最佳化，從故障診斷的流程到備件管理的經驗，每念一項，就有人點頭，有人補充，有人記錄。
周明軒最後一個發言。他合上筆記本，看著在座的人，聲音有些沙啞：“同志們，這兩個月的培訓，我們學到了很多東西。有些東西，是合同中寫的；有些東西，是合同中沒寫、我們自己挖出來的。這些東西，值多少錢，你們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看向林墨：“林廠長，培訓結束了，但學習不能結束。我建議，把這兩個月的培訓資料整理成冊，作為我們技術科的內部教材。以後新來的人，先學這本教材，再上崗。”
林墨點了點頭：“周總，這件事你牽頭。培訓資料、筆記、圖紙、照片，全部彙總整理，編成一本書。兩個月之內，我要看到成稿。”
熱壓系統的除錯，是整條生產線除錯中最關鍵、也最艱難的一環。
熱壓機是人造板生產線的核心裝置，它的效能直接決定板材的質量和產量。按照合同規定，熱壓板的溫度控制精度必須在±3℃以內，壓力控制精度必須在±0.5a以內，熱壓速度必須與鋪裝速度、施膠量、乾燥溫度等引數聯動，形成一個閉環控制系統。
除錯開始的第一天，就出了問題。
外方工程師按照標準流程，設定了熱壓板的溫度引數，啟動加熱系統。導熱油在管道里迴圈，溫度慢慢上升。儀表盤上的數字跳動著，一百度、一百二十度、一百四十度、一百六十度，升到一百八十度的時候，穩定了下來。
但儀表盤上的數字只是“平均溫度”。真正的考驗，是熱壓板表面的溫度分佈。
周明軒帶著技術科的人，拿紅外測溫儀在熱壓板表面選了三十六個測點，逐一測量。測完第一遍，他的臉色就變了。
“林廠長，你看看這個。”他把記錄本遞給林墨。
林墨接過來，一項項看下去。三十六組資料，最高一百八十四度，最低一百七十六度，溫差達到了八度。他把記錄本翻到第二頁，是第二次測量的資料，同樣的情況，最高一百八十三度，最低一百七十七度，溫差六度。
“測了幾遍？”林墨問。
“三遍。”周明軒指著記錄本上的資料，“第一遍溫差八度，第二遍六度，第三遍七度。平均溫差七度左右，最大的時候八度。”
林墨的眉頭皺了起來。溫差八度，意味著熱壓板表面的溫度分佈極不均勻。有的地方溫度高，膠水固化充分；有的地方溫度低，膠水固化不充分。固化不充分的區域，板材的結合強度不夠，游離甲醛含量也會超標。
漢斯被請了過來。他看了測量資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林先生，溫差八度，在我們的裝置上，屬於正常範圍。”
林墨看著他，沒有說話。
漢斯繼續說：“熱壓板的溫度分佈，不可能絕對均勻。八度的溫差，在歐洲的生產線上也是常見的。我們的經驗是，透過調整生產速度來彌補溫差的影響。溫度高的區域，板材固化快；溫度低的區域，固化慢。只要生產速度控制得當，整體質量是可以接受的。”
林墨搖了搖頭：“穆勒先生，這個說法，我不能接受。”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資料，那是合同技術附件的影印件，上面有漢斯的親筆簽名。他翻開到熱壓機效能保證那一頁，指著上面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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