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上了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小宋坐在副駕駛座上,偶爾回頭和林墨說兩句話,說的是滬市最近幾天的天氣、酒店的位置、周邊有哪些方便用餐的地方,話題尋常,語氣也客客氣氣的。
但林墨注意到他說到“局裡安排”的時候,措辭比正常的介紹更加簡短,像是刻意避開了誰要見、哪些人出席這些內容。
車子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停下來。酒店是一棟六層的米黃色建築,外牆被暖色的燈光照著,門廊上方懸掛著“滬市輕工招待所”的牌子,字型端正,褪色不重。
“林顧問,房間安排在三樓。”小宋幫他們把行李從後備箱拎出來,“您和同事各住一間,都是標準間。樓層安靜,窗戶朝後院,不靠馬路。”
林墨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又看了看門廊裡的燈光佈局,沒有說什麼。
辦完入住手續,小宋把房卡和鑰匙交到林墨手裡:“林顧問,晚餐安排在酒店餐廳的包間。局裡幾位同志已經在等您了。”
“好,我們放下東西就過去。”
三人上了樓。推開房門的一瞬間,林墨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簾是淺灰色的滌綸布。
佈置是整潔的,但朝向和位置明顯能看出這是普通工作人員的住宿標準,與他級別應享有的規格不符。
林墨放下行李,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他沒有回頭,但語氣平靜:“李幹事,你覺得怎麼樣?”
李幹事站在房門口,手裡還拎著行李包:“宋科長說的那些話,措辭沒有明顯漏洞,但幾次提到‘這段時間來滬市的輕工系統同志比較多’,這句話重複了兩遍,不像隨口說的。”
“另外,局裡安排一個辦公室科長來接待您,從程式上說是不對等的。但他說了理由,如果硬要追究顯得我們小題大做。”
“嗯。”林墨拉上窗簾,轉過身來,“你也注意了。”
“注意到了。”李幹事說,“不過目前沒有更明確的訊號,也沒有實質性的阻礙。可能只是對方在觀望我們的反應。”
“先吃飯。”林墨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看看晚上那頓飯怎麼吃。”
餐廳在酒店一樓。包間不大,圓桌旁坐了四個人,除了小宋還有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和兩個年輕些的幹部。
中年人的頭髮梳得整齊,白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自我介紹是局辦公室的副主任:“林顧問,這次接待安排時間比較倉促。局領導今天下午臨時有會,來不了,讓我代表局裡歡迎您。”
菜陸續端上來,是滬市本幫菜的路數,量不大但做得精緻。席間的對話一直維持在不冷不熱的溫度上
對方問一句林墨答一句,林墨問一句對方回一句,沒有人主動把話題往深裡引。那個副主任偶爾提一下滬市輕工行業的近期動向,但點到即止,像是提前畫好了線,走到那根線前面就繞開了。
林墨注意到小宋的話比在車上少,每次端菜或倒茶的時候,他會主動站起來,但坐下去之後就又恢復了那種微微側頭的傾聽姿態。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林墨端起酒杯,朝副主任示意了一下:“這次來滬市,主要是想看看這邊傢俱和建材行業的實際情況。希望局裡能多支援。”
副主任也端起杯,杯沿比林墨低了半寸:“林顧問放心,我們會全力配合。具體行程安排,明天上午由我們馮副局長親自和您對接。”
林墨把杯中的酒喝完。他知道這一輪試探和反試探已經完成了。對方的規格、態度、措辭,都表明他在這邊不受待見,這在他的預期之中,但他要找到明確的訊號來決定如何回應。
飯後送林墨回房間,李幹事的表情明顯帶著疑惑:“林顧問,接待規格確實不對等。但如果不是滬市這邊故意怠慢,而是他們內部確實存在你說的那些原因,那我們明天直接提出來會不會反而被動?”
“被動?”林墨的腳步停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走,“我們是部裡派的,有正兒八經的介紹信和工作計劃。規格不合適,是他們失禮,不是我們失禮。失禮的一方,不應該用我們的謹慎來替他們遮掩。”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這句話也算是林墨對他的一個試探,他雖然一直以來做的都是林墨秘書應該做的事情,但是他的職務並不是林墨的秘書,回去之後他願不願意來,林墨要不要他做都還是未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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