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官把武士刀在女人的衣服上蹭了蹭,蹭掉刀身上的血,收刀入鞘。周圍的鬼子兵們笑出了喪心病狂的笑容。有人上前用刺刀撥弄了一下地上的屍體,確認兩個人都死透了,然後轉身拍了拍那個軍官的肩膀豎起了大拇指。
金陵城裡的抵抗力量,隨著日軍大部隊從各個城門蜂擁而入,越來越弱了。不是士兵們不想打了,是實在打不下去了。子彈打光了,糧食吃完了,水壺裡最後一滴水已經在昨天傍晚被幾個人輪流潤了潤嘴唇。
城牆失守之後,殘存的國軍部隊被切割成無數個互不相連的小塊,散佈在金陵城迷宮般的街巷和廢墟之中。有的連隊已經好幾天沒有接到任何上級命令,電臺壞了,傳令兵出去了就再也沒回來,他們甚至不知道其他陣地還有沒有活人。
有的連隊從滿編打到只剩下十幾個人,軍銜最高的居然是一個少尉排長,而那個排長今年才二十一歲,嘴唇上的絨毛還沒長硬。
他們只能扔掉了手中的空槍,把軍裝上所有能識別身份的東西全部扯掉。撕下領章、扯掉胸標、摘下帽徽,把士兵證和家信一起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不是為了活命,是為了死了之後有人能認出自己是誰。然後他們趴在廢墟里,趴在那些已經死了好幾天的屍體旁邊,從那些屍體上扒下老百姓的衣服。死人的衣服上全是血,硬邦邦的,被凍成了一層暗紅色的冰殼。但他們顧不上那麼多了,把血衣套在身上,用泥土抹了抹臉,把軍人的痕跡儘可能地掩蓋掉,然後貓著腰穿過了還在燃燒的街巷,朝城北的避難區跑去。
金陵城北的安全區,是城破之前由十幾個留在金陵城裡的外國僑民匆忙劃定的。說是安全區,其實就是用白色旗幟和紅十字元號在幾條街道的入口處做了標記,向交戰國雙方宣告這裡是“非軍事區”,收容的是手無寸鐵的平民。至於交戰國會不會真的遵守,誰心裡都沒底。但這是幾十萬金陵百姓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了。安全區的範圍不大,包括了金陵大學的校園、金陵女子師範學校的校舍、鼓樓醫院以及周邊幾條街道,總面積不過三四平方公里,卻要容納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幾十萬難民。
每一個還能走得動的人都朝這裡湧來,拄著柺杖的老人、抱著嬰兒的婦女、光著腳的孩子、纏著繃帶的傷兵,匯成了一道道灰黑色的洪流,沿著被炮彈炸得坑坑窪窪的街道朝那幾面白旗的方向挪動。
安全區內早已擠滿了前來避難的百姓。教室裡的課桌被拼成了臨時床鋪,走廊上鋪著從廢墟里撿來的破棉被,體育館的地板上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汗水、血腥、碘酒和糞便的氣味。嬰兒在哭,傷兵在呻吟,老人在咳嗽,但更多的人是沉默的——那種被嚇傻了、被榨乾了所有情緒之後留下的空洞的沉默。他們蹲在牆角,抱著膝蓋,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
外面的炮擊還在繼續。雖然李蝦仁的部隊已經全殲了日軍的第三艦隊和所有航空兵力,金陵城上空再也沒有日軍飛機的呼嘯聲,但紫金山上的日軍重炮陣地依然在不停地開火。炮彈時不時地落在安全區附近,爆炸的衝擊波震得窗戶上僅存的幾塊玻璃嘩啦啦地碎了一地。地上到處都是彈坑,最大的彈坑直徑超過十米,坑底滲出了一層渾濁的泥水,水面上漂著幾片燒焦的布片。
難民們自發地組織了起來,手臂上套著紅布做的袖章——那是在安全區裡被分配了任務的標誌,代表著他們是這個臨時避難所裡的志願工作者。說是工作者,其實就是從難民中挑出來的還有力氣的青壯年,負責搬運屍體、分發食物、清理廢墟和維持秩序!!!
此刻幾個套著紅袖章的男人正在抬著一具用破草蓆裹著的屍體往安全區外面的臨時停屍點走去。草蓆太短了,蓋住了頭就蓋不住腳,一雙光著的、沾滿了血泥的腳從草蓆邊緣露出來,隨著抬屍人走路的節奏一晃一晃的。旁邊的人看到了,默默地把自己的破棉襖脫下來蓋在那雙腳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泣,這種場景在安全區裡每時每刻都在上演,他們已經麻木了。
更遠處的角落裡,幾個同樣戴著紅袖章的女人蹲在地上,正在清理一堆從被炸燬的醫療室裡搬出來的醫療廢物。她們手裡拿著竹夾子和破布,把染血的繃帶、打碎的安瓿瓶、用過的縫合針和截肢手術留下的殘肢分門別類地歸攏。一條被鋸下來的小腿被她們用白布包好,放在一個木頭箱子裡,木箱旁邊已經堆了好幾個同樣的白布包!!!
這些女人在幾天前還是金陵城裡普通的家庭主婦,拿的是針線和鍋鏟,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血。但現在她們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恐懼了,只剩下一種被過度消耗之後的疲憊和一種咬著牙也要把活幹完的倔強。
而在安全區中心那棟被臨時徵用為指揮部的二層小樓裡,一個身穿傳教服、戴著圓框眼鏡的德國男子正站在視窗,滿面愁容地看著樓下這片人間煉獄!!!
他身材高大,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後面的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的傳教服袖口磨得發白,領口的風紀扣依然扣得一絲不苟,衣襟上彆著一枚小小的十字架胸針。他叫約翰·拉貝,是德國西門子公司駐金陵的代表,也是金陵國際安全區委員會的主席。
拉貝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完整覺了。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檔案——難民登記表、糧食庫存清單、藥品申請報告、致日本大使館的抗議照會,以及寫給德國外交部的求援電報。墨水瓶裡的墨水已經見底了,鋼筆尖被他寫得劈了岔,菸灰缸裡的菸蒂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不是一個容易情緒激動的人,在東方生活了好幾十年,經歷過軍閥混戰,見過戰場上的慘狀,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但此刻站在視窗看著樓下那些蜷縮在寒風中的難民,他的手指還是不受控制地在窗框上摳緊,指甲劃過油漆斑駁的木質表面,留下幾道淺淺的劃痕!!!
說真的,他對這幫日本人的暴行感到難以置信。他並不天真,他知道戰爭是什麼樣子。他的祖國德意志正在希特勒的統治下瘋狂地重整軍備,對猶太人的迫害也已經開始!!!
但他始終認為那是有“原因”的——在他的認知裡,猶太人在德國控制經濟、操縱金融、大發國難財,一塊麵包被他們哄抬物價賣到五十萬馬克,百姓買麵包要用小推車裝錢,這種吸血的勾當確實該死。至少在他的邏輯裡,德國人對猶太人的仇恨是有“理由”的,是“復仇”,是“清算”。但小鬼子在金陵做的事,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據他所知,大夏國從來沒有虧待過日本,甚至可以說是以德報怨。從唐朝開始,日本遣唐使漂洋過海來大夏國學習文化、制度、建築、醫學、佛學,大夏國曆代高僧傾囊相授,毫無保留!!!
鑑真和尚六次東渡,雙目失明也要把佛法傳到日本,最後圓寂在異國他鄉。日本文字裡至今保留著漢字,日本建築至今保留著唐風遺韻,日本佛教的每一個宗派都能在大夏國找到根源。這些歷史,拉貝來大夏國之後都讀過,他不是一個對東方文化毫無瞭解的白人商人,他對這片土地有著深厚的情感!!!
他喜歡金陵的梧桐樹,喜歡秦淮河上的畫舫,喜歡大夏國人那種歷經苦難卻依然堅韌的韌勁。正因為他了解大夏國對日本的千年恩情,他才更加無法理解日本人為什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就在幾年前,東京大地震的時候,國民政府還撥款二十萬銀元送到日本帝國賑災,指令各省督軍成立日災急賑大會,派遣商船攜帶糧食、藥品以及紅十字醫療隊前往日本救災。那些糧食是大夏國百姓嘴裡省出來的,那些藥品是大夏國醫院庫存裡擠出來的,那些醫療隊裡的醫生和護士在日本的廢墟上不眠不休地救死扶傷,把一個個日本災民從瓦礫裡挖出來!!!
而現在,僅僅過了幾年,那些被大夏國醫療隊救活的日本人,那些吃了大夏國賑災糧活下來的日本人,他們的兒子、兄弟、丈夫,正端著刺刀在大夏國的首都進行著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他們用大夏國教給他們的文字寫著“武運長久”的旗幟,用大夏國傳過去的佛法為自己屠殺大夏國百姓的行為做超度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