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本來就有幾十所大學和專科學校,光華大學、大夏大學、滬江大學、聖約翰大學、復旦公學,每一所學校的校園裡都像是被投進了一顆重磅炸彈。學生們扔掉了課本,扯下了教室裡的窗簾,用墨汁和紅顏料在白布上寫下“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為金陵死難同胞報仇”
“投筆從戎、抗日救國”的血紅大字。沒有人組織,沒有人事先串聯,但所有的憤怒都在同一個上午匯聚成了同一條洪流。有人在操場上搭起了臨時講臺,跳上去就開始演講,講到金陵城裡被釘死在樹上的嬰兒時,臺下幾千個學生鴉雀無聲,然後哭聲從某一個角落響起來,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迅速蔓延到整個人群!!!
女學生們抱在一起哭,男學生們紅著眼眶咬著牙,有人當場就把自己的學生證撕了,舉起拳頭嘶吼著“不抗日毋寧死”。然後遊行的隊伍就出發了。從各個校園裡湧出來的人流匯成了一條浩浩蕩蕩的長龍,沿著滬上的主要街道緩緩行進!!!
他們舉著標語,喊著口號,聲音在街道兩側的建築物之間來回激盪,把梧桐樹的葉子都震得簌簌發抖。沿街的市民紛紛駐足,有人往遊行的隊伍裡遞水和乾糧,有人從自家窗戶裡探出身子跟著一起喊口號,有人乾脆鎖了店鋪的門加入遊行的行列。一個在街邊修鞋的老皮匠拎起他的工具箱跟在隊伍最後面,別人問他跟來幹什麼,他說他不會打仗,但前線當兵的娃們鞋子總會磨破的,他去補鞋。
招兵站前排起了長龍。李蝦仁在滬上設了二十七個招兵點,分佈在各個主要城區和郊縣。此刻每一個招兵點前面的隊伍都排出了幾百米長,拐了好幾道彎,尾巴甩到了隔壁的街道上!!!
排隊的人裡有穿著中山裝的大學生,眼睛上的鏡片還沒摘下來,懷裡還夾著一本沒來得及放回宿舍的《新青年》;有穿著粗布工裝的碼頭工人,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露出被貨箱磨得全是老繭的粗壯前臂;!!
有從郊縣趕來的年輕農民,腳上還穿著沾滿泥巴的草鞋,褡褳裡揣著家裡烙的幹餅和母親偷偷塞進去的兩個雞蛋;有原本在租界洋行裡做事的文員,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神里全是燃燒的火焰!??
一個穿著長衫的瘦高青年排在隊伍裡,他旁邊的同學問他:“你不是剛考上了庚款留學嗎?不去美國了?”瘦高青年把手裡的報紙攤開,指著上面那張被釘在樹上的孩子的照片,反問了一句:“你去嗎?”他的同學沉默了五秒鐘,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漂洋過海才寄到的錄取通知書,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它撕成了兩半。
二十七個招兵點,一個上午,僅僅一個上午,登記在冊的新兵就超過了六萬九千人。六萬九千個青壯年,每一個都在登記表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招兵處準備的報名表用光了,臨時從旁邊的印刷廠緊急調運紙張,手寫登記。負責招兵的軍官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不需要動員,不需要勸說,甚至不需要向他們描述軍隊的待遇和前途!!!
每一個走上前來的人都只說了一句話:“我要打鬼子。”六萬九千人的聲音疊在一起,震得招兵點臨時搭起的帆布棚都在微微顫抖。而負責登記的老文書一整天的筆跡都在抖,不是累的,是他每寫下一個名字,就覺得紙上多了一座沉甸甸的墓碑。這些年輕人的命交到了他們手裡,是要被帶去戰場的,是要還的。
與此同時,那些洋人記者也沒有閒著。許文強派人把沖洗好的照片和翻譯成英文、法文、德文的新聞稿親自送到了各國駐滬領事館和通訊社分社的手裡。這些記者昨天還在為長江口封鎖導致貨輪無法進港而焦頭爛額地寫著措辭強硬的抗議電文,但今天,當他們看到照片上那棵掛滿嬰兒襁褓的歪脖子槐樹時,所有人都沉默了。一個英國《泰晤士報》的駐華首席記者把照片攤在桌上,一言不發地看了整整十分鐘,然後他站起來,把寫了一半的那篇關於“長江口封鎖影響自由貿易”的文章從打字機上扯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他重新坐回打字機前,用一根食指緩慢而用力地敲下了一行標題——“The Rape of Nanking: What the World Refuses to See”(《金陵暴行:世界拒絕正視的真相》)。敲完標題之後他停下來,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發現指尖上全是冷汗。他去了北平,去了瀋陽,寫了太多不痛不癢的報道,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打字機上的每一個字母都像鉛塊一樣重。
美國《紐約時報》的記者直接用國際電報把照片掃描件和新聞稿發回了紐約總部,電文極其簡短,只有一句話:“Please print these photos on the front page. No saic. The world st see.”(請將這些照片刊登在頭版。不要打馬賽克。全世界必須看到。)電報員在傳送這段文字時手指一直在發抖,因為電文後面附著的照片掃描件正在逐行傳輸——每傳輸一行,電報機就吐出一段描述影像的數字編碼。電報員看著那些數字,雖然看不到畫面,但他知道每多一串數字,就是多一個冤魂在紙帶上行走。
法國《費加羅報》的記者寫得更加直白。這個留著八字鬍的法國人在自己的報道里用了三個驚歎號:“Les Japonais ont dépassé toutes les lites de la barbarie huine!!!”(日本人已經超越了人類野蠻的極限!!!)他在電文的末尾加了一段個人附註,請求巴黎編輯部不要刪減任何一張照片,因為“任何文字都無法替代這些照片的力量,它們是來自地獄的直接證據”。
德國記者的反應則更加耐人尋味。按照正常情況,納粹德國的宣傳機器不太可能公開發表任何不利於其遠東盟友的報道,但那位駐滬的德國記者在看完照片之後,沉默了很久。他最終沒有把新聞稿發回柏林,而是把一整套照片封裝在一個蓋了火漆的信封裡,委託一位即將回國述職的德國外交官親手帶回柏林,轉交給外交部檔案室,並附上了一張手寫的小紙條:“歷史會審判這一切。”他寫完紙條之後把鋼筆插回口袋,鋼筆尖上的墨已經乾透了,因為他擱了太久才下定決心寫這幾個字。
訊息傳回日本國內時,反應則是一片混亂。日本各大報社的高層幾乎是同時接到了駐滬記者發回來的報道和照片,但沒有任何一家敢刊登。印刷廠的排字工已經把鉛字排好了,又被社長親自跑到車間裡把版抽掉。取而代之的是大本營新聞審查課釋出的一條簡短通告,稱外國媒體關於“金陵事件”的報道是“支那方面的惡意宣傳”,是“捏造的虛假新聞”。但紙終究包不住火。在上海的各國商人和傳教士已經開始透過各自渠道把報紙和照片偷運回國,幾份報紙甚至被塞進了國際郵輪上的外交信件郵袋裡,目的地是紐約、倫敦、巴黎和柏林。不出三天,這些照片就會出現在這些國家主流報紙的頭版上。小鬼子花了大價錢收買了一些外國媒體的版面,想要把這則訊息壓下來,但收效微乎其微。因為無論多少錢,都買不通一個記者的良知,更堵不住全世界人民的眼睛。
與此同時,在滬上的陰暗角落裡,一場悄無聲息的清剿正在同步進行。
自從李蝦仁的大軍接管滬上以來,丁力手下的警察系統和許文強的情報網路就一直在追查潛伏下來的日本特務和滿清餘孽。這些人的據點藏得很深——有些偽裝成藥材鋪,有些混進了碼頭工人中間,有些甚至藏身於租界裡那些不受大夏國法律管轄的洋人產業中。但在許文強那張已經滲透到滬上每一根毛細血管的情報網面前,他們的藏身之處就像黑暗中的老鼠洞,一個接一個地被翻了出來。
僅僅在報紙發行後的七天之內,就有十六處小鬼子特務和滿清餘孽的秘密據點被連根拔起。行動都是在深夜進行,悄無聲息,雷厲風行。警察和便衣特工們把據點圍得鐵桶一般,切斷電話線,用消音手槍解決掉哨兵,然後破門而入。很多潛伏特務是在睡夢中被從床上揪起來的,連銷燬檔案的時間都沒有。十六處據點,繳獲的電臺密碼本和情報檔案裝了整整三個鐵皮櫃,從這些檔案中順藤摸瓜,又牽出了超過四百名潛伏下來的敵特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