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棠端坐在御座之上,他垂眸睨著階下跪地的永嘉公主,眉峰微蹙,淡淡道:“你又在鬧什麼?”
永嘉公主伏在冰涼的金磚上,錦裙下的身子止不住地瑟瑟發抖,額頭抵著地面不敢抬起。
姜昭棠的目光更沉,皺眉道:“什麼時候竟和裴四娘扯上了交道?還敢動那吃嬰童心肝,取秦淵血肉的念頭,永嘉,你這是瘋了不成?”
永嘉公主嚇得肩頭一顫,慌亂的叩首,帶著哭腔辯解:“皇兄……皇兄饒命!是了塵和尚,是他說他師父曾講過一樁秘聞,說天下間有大氣運纏身之人,服其血肉便能永葆青春、長生不老……可妹妹只是聽了一嘴,半分也沒敢依著做啊!”
她急著剖白,語無倫次地補充:“就連那嬰童,也、也不是尋常百姓家的,是從牢獄中提的匈奴力奴所生……妹妹萬萬不敢造次,求皇兄明察!”
話音裡的惶恐幾乎要溢位來,她伏在地上,脊背弓得如同驚弓之鳥,連抬頭看一眼姜昭棠的勇氣都無。
“吃秦淵的肉就能長生?自己不覺得荒謬麼?”姜昭棠的聲音依舊平淡,卻似有寒氣從御座之上層層漫下,殿內的宮燈燭火都似顫了顫,連殿角侍立的內侍都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出。
永嘉公主被這股寒意裹著,身子抖得更甚,唇齒相磕,好不容易才擠出行話,聲音細若蚊蚋:“了塵和尚說,天底下死而復生之人皆有大氣運,秦、秦淵他……他便是那死過一次又活過來的人,是天定的氣運載體……”
話未說完,御座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那聲音雖淡,卻如驚雷炸在永嘉公主耳畔。
她猛地噤聲,死死咬住下唇,連指尖都攥得發白,生怕再吐出一個字,便惹來滔天大禍。
姜昭棠輕叩御座扶手,篤、篤、篤,三聲輕響,卻敲得殿內人人心頭一緊。
他垂眸看著階下如同驚鼠般的親妹,眼底翻湧著冷冽的沉怒,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情緒:“死而復生便是大氣運?朕看你是被那妖僧迷了心竅,連基本的是非都辨不清了。他是朕敕封的國師,身負一國氣運所在,聽了奸人的挑唆就想要謀害他的性命?”
永嘉公主渾身一軟,幾乎癱在金磚上,淚水混著額角的薄汗沾溼了地面,她連連叩首,哭嚎道:“皇兄恕罪!妹妹糊塗!妹妹被豬油蒙了心!求皇兄看在骨肉親情的份上,饒過妹妹這一次!妹妹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的哭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撕心裂肺,卻半分焐不熱姜昭棠冷硬的神色。
“朕問你,了塵和尚是不是裴四娘派到你身邊的?”
她忙斂了哭聲,伏在地上顫聲回稟:“回……回皇兄的話……裴四娘說這和尚懂些方術,說許是能跟妹妹聊得來,臣妹見了,看著倒還合心意,便、便留在了身邊……”
姜昭棠聽罷,只淡淡揮了下手,漠然道:“行了,退下吧。往後不許再踏出公主府半步,安分守己些,自己行事小心點——朕不是沒殺過自己的兄弟姐妹。”
最後一句話如刀子一般刮過耳畔,永嘉公主驚得渾身一顫,瞬間面無血色,雙腿軟得連站都站不住,只剩本能地對著御座連連叩首,嘴裡只剩含糊的“謝皇兄饒命”。
兩個宦官見狀,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架起她軟癱的身子,半扶半攙著將人帶離大殿。
乾元殿內靜了下來。姜昭棠沉思良久,側頭問道:“裴四娘近來在忙什麼?竟打上了秦淵的主意。”
滕內侍躬身垂首:“陛下,您還記得嗎?上次召四娘入宮時,她曾求您將龍虎山張天師召到長安,想與天師一敘。”
姜昭棠頷首:“嗯,記得,她所言荒謬至極,言說要將張天師頭髮剃光,放在陶罐中煮茶喝,朕當場便回絕了。”
滕內侍上前半步,聲音壓低:“還不止吶,那日隨您去的時候,便覺四孃的住處詭異。府裡有不少紙人紙馬和道家符籙,院外牆上還畫著稀奇古怪的紋路,像是用硃砂畫的,透著股陰邪氣,奴婢當時看你沒說什麼,於是也沒多嘴。”
姜昭棠緩緩點頭道:“朕也想起來了,你說……四娘不會是在修習什麼邪術吧?”
“奴婢不敢妄議!只是……只是用人血肉求長生、謀異術,本就是邪魔外道才會做的勾當,國師先前不也說過麼,天道昭昭,冥冥之中自有監察,人這一生行止善惡,皆會被記錄在冊,待到陽壽盡時,幽冥地府自會按冊清算,分毫不會錯漏。食人血肉,實乃逆天而行啊!”
姜昭棠嘆氣道:“冥冥之中有無監察,朕暫且不知,但秦淵死而復生一事,早已被有心人盯上,這卻是千真萬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沉沉夜色,緩聲道:“先帝曾說,這世間藏著數不清的隱門,這些所謂的世外高人,窮其一生,都在追尋仙人蹤跡,成仙永生,便是他們的終極執念。但凡聽聞異事,他們絕不會放過,必會千方百計探個究竟,這裴四娘不就是出身那些稀奇古怪的地方麼。”
滕內侍躬身問道:“陛下,是否傳旨,令秦國師暫且退讓一步,將此事就此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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