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長安一路往北走,一開始還是平坦肥沃的關中平原,慢慢就進了陝北的黃土丘陵地帶。秦朝留下的直道遺蹟在溝溝壑壑裡隱約能看見,路邊長著些老柳樹,有點荒涼。
隊伍急著趕路,過了夏州,沙子地漸漸多起來。不過黃河在這裡拐了好幾道彎,河套地區有不少屯田開墾的要地,鹹應渠、永清渠引著水,澆灌出大片農田。田裡當兵的和種地的混在一起忙活——這就是豐州軍屯的底子。
快到地界了,張昭靠過來對秦淵說:“秦帥,再往前就是戈壁灘,馬上到豐州了。這一帶百里都是胡人的控弦之地,咱們一路過來可能已經被他們的探子盯上了。我建議在夏州休整一下,讓兄弟們好好睡一覺、吃頓飽飯,把盔甲穿戴好,準備打仗。”
秦淵望著遠處起伏的沙地,嗯了一聲道:“從夏州往北,第一個要命的地方是納林河峽谷,兩邊山壁陡,路又窄,最適合敵人埋伏劫糧車,接著要進毛烏素沙地,沙丘之間小路彎彎繞繞,背風的窪地裡藏了人也發現不了,我們的輕騎兵容易中埋伏,可重騎兵在那兒又跑不起來。
契吳山北邊溝壑縱橫,那些深溝藏幾百人都沒問題,出口正好對著大路,要是胡人想截斷我們前鋒,肯定會選那兒。
最後到庫布齊沙漠南邊,那兒有老河道留下的爛泥灘,長滿了沙柳叢,敵人可以藉著樹叢掩護,等我們過灘的時候突然襲擊,讓我們的騎兵施展不開。”
“這四個地方都太容易埋伏。傳令下去,這些險要地段時,探馬先放出去三里地查探,輕騎兵在兩側開路,後面的人馬保持隊形跟上。人不解甲,弓弩不離手!”
“明白!我這就派機靈的弟兄去前面探路。”
“別走太遠,看清楚情況就回來。”
夏州城頭風捲旌旗,刺史高長力執文書躬身細核再三,反覆比對印鑑與符信,確認無虞後,才揮手令士卒緩緩拉開沉重的城門。
他快步迎上,拱手致歉:“國師恕罪,近日胡騎斥候屢在郊野遊蕩,晝伏夜出襲擾鄉野,州城防務不敢有半分鬆懈,怠慢之處還望海涵。”
秦淵穩坐馬背,身姿挺拔,未因城門遲開有半分不耐,只沉聲問:“眼下夏州周遭,戰局如何?”
高長力臉上喜色淡去,語氣沉鬱:“自豐州陷落,胡人已在前方毛烏鎮屯兵萬餘,虎視眈眈。周邊鄉野村落……”他話音頓住,喉間發澀,“盡遭洗劫,廬舍為墟,已是十室九空了。”
城門開盡,秦淵策馬入城,一股蕭條破敗之氣撲面而來。
街衢兩側擠滿了衣衫襤褸的災民,老弱婦孺蜷縮在斷壁屋簷下,面黃肌瘦,眼神黯淡;不少青壯帶著刀箭傷痕,倚牆低吟,血汙凝在破舊衣料上,觸目驚心。
秦淵勒住馬韁,馬蹄頓住,目光掃過哀慼的人群,沉聲問:“這些都是何處百姓?”
高長力垂首答道:“皆是從豐州逃來的生民。天德軍將士死守豐州城門兩日兩夜,以血肉之軀阻住胡騎,才堪堪為他們爭得一線逃命的空隙,僥倖活下來的,都往夏州來了。”
“城中糧食,還夠支撐多久?”
高長力長嘆一聲,眉宇間滿是愁緒:“夏州官倉存糧,僅夠守城軍士支用三月有餘。這些災民每日也只能勻出薄粥粟米,勉強不讓他們餓死,除此之外,州府已是力竭,再無餘裕了。”
秦淵眉峰微蹙,語氣帶著疑惑:“夏州乃北疆商旅要衝,向來舟車輻輳、糧秣豐足,何以竟窘迫至此?”
“國師有所不知,”高長力聲音裡滿是無奈與疲憊,“北疆戰事一開,軍糧徵調便無休無止。起初豐州尚在掌控,兩地互濟,農屯商運還能支撐,可豐州一失,胡人順勢封死了周邊所有糧道,外糧難入,內儲被徵調一空,如今夏州,已是內外俱困了。”
秦淵沉思片刻,目光掠過街面的災民與城牆上疲憊的戍卒,沉聲道:“夏州乃收復豐州之根基,防務疏漏半分,便是萬劫不復。高刺史,事到如今,某需接管整座夏州的防務,還望你配合。”
高長力一怔,隨即躬身領命:“國師既有決斷,下官自當全力配合!夏州防務託付於國師,乃是全城軍民之幸。”
秦淵微微頷首,並未下馬,只側頭對身後親衛吩咐:“傳我令,梟虜衛分駐四門,望樓,替換原有戍卒,每門留刺史府兵卒兩名協同值守,凡出入城者,除驗明身份外,需額外核查行囊,嚴防胡人細作混入,除去每日配餐,不得接外食,不得與外人交談,不得滋擾百姓,未得命令,不得外出,違令者軍法處置。”
雲浩南領命而去。
秦淵翻身下馬,腳下踩著夏州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對高長力道:“引我去州府議事堂,同時召城防校尉、糧官、斥候統領即刻前來見我。另外,令夏州軍士建立棚戶區收留豐州災民,派醫官為傷者診治,先從梟虜衛輜重中勻出兩成糧食分發給災民,如今正是亂局,民心不穩,防務便如無根之木。”
高長力連忙應諾,引著秦淵往州府走去,沿途不斷下令,城牆上的戍卒雖有疑惑,見刺史親隨督辦,又望見秦淵身後甲冑鮮明、氣勢凜冽的親衛,皆不敢有半分懈怠,紛紛按令交接防務。
秦淵一路行來,目光始終留意著城防佈局:城門處的甕城牆體有多處破損,顯然是先前遭過襲擾;城頭上的箭樓矮舊,瞭望範圍有限;街角雖有戍卒巡邏,卻隊形鬆散,警惕性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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