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間暖意融融,柴火在灶膛裡噼啪輕響,躍動的火光映得幾人眉眼溫和。
窗外秋日天光澄澈,庭院裡的桂樹落了一地細碎金蕊,微風拂過,清甜香氣混著後廚的飯香飄滿整座東苑。
任辛被秦淵一席話說得心頭微暖,長安有個說法,兩種人最是悽慘,一是年老的宮人,一個是落魄的“家人”。
正所謂,庸僕碌碌日日忙,粗使奴輩最尋常。無功無祿空奔走,遭嫌遭棄屢受慌。冗役不堪驅遣苦,下人命薄少溫良。一朝無用便拋擲,半生勞碌不如犬。
這是長安耳熟能詳的小兒歌。
講的是龍武朝有位王侯,此人身份敏感,不知姓甚名誰,府中僕從、護衛數以百計。
王侯身居高位,政敵環伺,府中安危、內外機要,不允有絲毫差錯。
起初府中規矩寬鬆,管事念及下人謀生不易,但凡手腳遲鈍、偷懶耍滑之人,只略加斥責,不曾重罰。府裡還養了幾條猛犬,專司巡院護宅,犬隻機敏警覺,晝夜不怠,遇生人便厲聲示警,數次攔下窺探府宅的歹人,深得府中人看重。
久而久之,府中生出一批混日子的人。侍衛巡崗時躲在牆角酣睡,聽聞動靜也懶於檢視,丫鬟做事毛躁,遞送物件丟三落四,還愛搬弄是非,洩露內宅閒話,雜役更是敷衍度日,灑掃不淨,差遣做事百般推諉。
眾人仗著府中糧米充足,只圖安穩混飯,早就忘了自身職責。
變故終至。
政敵暗中派細作潛入,先是藉著侍衛值守鬆懈,摸清府中佈防,又靠丫鬟口無遮攔,探得王侯起居行蹤。
一夜之間,刺客翻牆入院,雖最終被府中精銳護衛與巡院猛犬聯手擊退,卻也驚了內眷,損毀不少器物。
王侯震怒,徹查下來,並未查出通敵內奸,可那些無能怠惰的下人,成了禍事的根源。
他當眾立下新規,府中差事,能者留,庸者逐。食俸祿而不盡力,守崗位而無擔當,便是立身無用。
自此府中風氣大變。
能幹之人得賞升職,那些資質低劣、不堪驅使的僕役、丫鬟、侍衛,再無容身之地。
留府者,日日被苛待驅使,粗活重活盡數壓在身上,三餐粗糲,棲身之地破敗不堪;一旦稍有差池,便會被打罵驅趕。
旁人見了都心生惻隱,勸王侯不必如此嚴苛。
王侯指著院中獵犬嘆道:“犬尚知守家護主,晝夜盡心。這些人身受衣食供養,卻懶怠無能,禍及主家。論本心與用處,他們反倒不及犬類。”
這話漸漸流傳開來,成了坊間俗語。
後人便以此事為戒,但凡豪門大宅、軍伍營寨,都以此典故警醒下人,無功無能之輩,苟活於世,境遇尚不如忠犬。
這便是長安最常見的景象,不堪用的侍衛,僕役,丫鬟多從事賤業,維生艱難。
任辛早年曾是靖安司的官員,聲名在外,雖不至於落魄至從事賤業,但也怕沒了用處被雪藏,淡出外人的眼界,若是到了那般地步,還不如死了算了。
這些年她追隨秦淵左右,沙場隨主、暗中查探,見過朝堂詭譎,江湖險惡,早已習慣謹小慎微、事事自持。
旁人皆以為她貪戀權職、看重名分,唯有秦淵始終待她親厚,從未將她視作尋常下屬,這份心意,足以用命相報。
“我執念太深,以後不這樣了。”
沐風手中菜刀起落有序,翠綠的青菜、粉嫩的鮮肉頃刻被切得規整均勻,她朗聲笑道:“本就是一家人,談什麼疏離遠近。老白如今有家有室,重心本就該放在家中,你接手最合適不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