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觸碰過蘇雲溪的手之後，沉默了好幾天。不是不理人，而是在消化那種觸感。它從未感受過“溫暖”，從未知道除了虛無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存在。現在它知道了，卻需要時間把這種新的認知編入自己沉睡的意識中。
蘇雲溪每天都會來樹下，手按在樹幹上，讓種子的意識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她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她知道，有些體驗需要獨自消化，旁人幫不上忙，但可以等。
第五天，種子的脈動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節奏，而是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穩定——它不再是嬰兒，而是開始長大了。源傳遞來一道資訊，帶著驚奇。“種子在做夢。不是沉睡時的混沌，而是清醒時的夢。它在回憶。”
蘇雲溪將感知延伸到樹根深處，觸碰種子的意識。那裡確實有一幅模糊的畫面——不是虛無，不是黑暗，而是光。極其微弱的光，像遠方地平線上的晨曦，還沒有升起，但已經能看見一絲亮意。
“它在回憶什麼？”蘇雲溪問。
源的回應很慢。“回憶時間開始之前。種子在虛無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那不是完全的空白。它在做夢，夢見光，夢見溫度，夢見觸碰。那些夢是它唯一的陪伴。”
種子的脈動加快了一些，像是在確認源的話。那幅畫面漸漸清晰——光從地平線下滲出來，不是太陽，不是星辰，而是一種純粹的光，沒有源頭，沒有方向，只是存在。
蘇雲溪的眼淚落了下來。“那是時間開始的那一刻。”
源回應。“種子記得。雖然沉睡了不知多少年，但它記得自己醒來的那一刻。光從它體內湧出，時間開始流動。然後它又睡著了，但那一刻的記憶留了下來，一直留在夢中。”
蘇雲溪將感知凝聚成溫暖，沿著樹根向下傳遞。“它還會再醒嗎？”
源想了想，緩緩道：“會。但不是現在。種子需要更多的養分，更多的觸碰，更多的夢。當它覺得自己足夠強壯的時候，它就會醒。”
種子的脈動平穩下來，那幅畫面漸漸淡去，像晨曦被雲遮住。它又回到了沉睡中，但不再是孤獨的沉睡。有樹根陪著它，有源陪著它，有蘇雲溪陪著它。而它的夢中，有了光。
輔助陣法的維護還在繼續。所有節點的狀態都穩定，封印的癒合速度持續提升。蘇雲溪每天巡視界碑，確認每一處符文的亮度和頻率。炎烽負責能量供應的微調，韓凝霜負責穩定性監測，另外兩個弟子負責資料記錄。凌九天統籌全域性，用時淵之瞳監測整個陣法的狀態。
日子平靜得像一面湖水。
一天，蘇雲溪正在檢查第二座界碑的核心節點，感知中忽然出現一道微弱的波動。不是從輔助陣法傳來的，也不是從源的方向，而是從樹根最深處——種子的夢變了。不再是時間的開始，而是時間的延續。它夢見了一條河，不是水，而是光。光在流動，從看不見的源頭流向看不見的盡頭。河面上漂浮著無數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段被記錄下來的時間。
源傳遞來一道資訊。“種子在夢見時間軸。它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在感受。”
蘇雲溪放下法器，快速穿過青銅門，沿著光帶跑向光之原野。跑到源的大樹下時，她將手按在樹幹上，將感知延伸到種子的夢中。那條河的景象在她意識中展開——光在流動，不急不緩，像時間的腳步聲。河面上的光點明滅不定，像無數隻眼睛在眨動。
“那是時間軸。”蘇雲溪輕聲說。“從你體內湧出的光，變成了這條河。河面上的光點，是無數世界，無數生命。它們都在流動，都在變化，都在生長。”
種子的脈動加快了一些，像是在激動。它傳遞來一道資訊——一種感覺，驚奇。它不知道時間軸可以這麼美。
蘇雲溪將感知凝聚成微笑。“美。也脆弱。時間軸受過很多傷，有些已經癒合，有些還在癒合。但它在堅持，一直在流動，從未停止。”
種子的脈動平穩下來，那幅畫面漸漸淡去。但它記住了。記住了時間軸的樣子，記住了光在流動，記住了河面上的光點。那些記憶會留在它的夢中，成為它的一部分。
那天傍晚，蘇雲溪離開光之原野時，回頭看了一眼。源的大樹在暮色中靜靜矗立，樹冠上的光點像滿天繁星。樹根深處，種子的脈動還在繼續，不急不緩，像時間的腳步聲。她笑了笑，轉身走進光帶。
身後，風從遠處吹來，吹動樹冠上的光點，發出細微的聲響。那些聲音與種子的脈動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歌，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只是在那裡，一直唱。種子在夢中聽見了那首歌，脈動與旋律同步。它在學，學時間的節奏，學世界的韻律，學如何與萬物共振。
源在她身邊，安靜地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