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絲娜盤腿坐著,把一個塑膠軟管在火旁烤熱,然後把裡面粘稠的黑色半固體擠了出來,小心地塗抹到脖子上的關節之間
“皮絲娜,我去找過司的那些人,”名為科爾曼的機器人有些擔憂地對皮絲娜說:“他們不收我的顏色和情緒”
“我們本來就沒有聲音,他們不收聲音我能理解,可我們明明也有顏色,也有思想,為什麼我們不能出賣它們?”
“如果他們哪怕願意收一個,你也沒必要去做這種事”
“一百萬眼,我們,能給自己換一副更好的身體,如果能賣得更多,我們甚至能,把視覺模組和食物模組也都做得和其他人類一樣”
“如果全都賣掉,你就能換一副仿生肉體了,”科爾曼失落地對皮絲娜說:“那樣,你至少可以,去光明正大地去見你的家人”
“司當然不會收我們的那些情緒和顏色,”皮絲娜平靜地回答:“因為我們早就賣掉它們了”
“那我們又算什麼?”科爾曼低頭,用不成五指的機械臂撐著額頭:“我們的決定做早了?我們把我們的臉剝了下來,挖掉眼睛、拔了舌頭,換成幾百眼一塊的顯示屏,還讓那些人掏走了我們的心和肺,全都換成了緩衝液”
“到頭來,我們的身體,卻只賣了不到五十萬眼...”科爾曼的聲音有些扭曲:“如果我們當初不那樣做,我們今天就能輕輕鬆鬆賣出幾百萬眼!”
“科爾曼,如果我們不那麼做,我們早就死了,”皮絲娜把塑膠管蓋上了蓋子,仍然沒什麼波瀾地說:“事已至此,我們沒什麼能抱怨的”
“我沒有抱怨,皮爾娜,當年沒有你給我們指這條路,我們早就死了,”科爾曼搖了搖頭,伸手扶住火桶,似乎並不怕燙:“可是我在害怕,如果說那年的改造人風潮是那年的大勢,越早機械化越吃香,剩下的只有渣滓可以嚼,那今年的司是不是又是另一種大勢?”
“皮爾娜,你還記得那些砸搶改造人部件倉庫的人是怎麼死的嗎?”科爾曼看向皮爾娜,本應寫滿表情的顯示屏上卻半點符號都沒有,只有老式電視機噪點一般的死寂
“他們的大腦被取了出來,作為‘賠款’,永久培養在了那家公司的地下室裡,週期性地榨取腦液,至今還沒能死掉”
“而你今天想要和世界之翼作對,”科爾曼站了起來:“你有沒有想過,世界之翼的復仇會是什麼樣子的?”
“我聽說T公司能把人的狀態固定在死前最痛苦的一刻持續千年萬年,R公司的剃刀可以一層層地刮掉人腦上的褶皺”
“你怎麼敢去賭,”科爾曼走到了皮爾娜身前,低頭看著她:“如果有什麼比死還可怕,那就是這些惡魔公司的復仇,你真的願意為了區區八萬眼,也許還不夠那些坐在辦公樓裡的人一天的工資,去賭這種可怕的可能性嗎?”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皮爾娜抬頭看向科爾曼
她脖頸的關節剛剛做過潤滑,動起來沒有噪聲
“科爾曼,我需要錢,”皮爾娜開口:“不只是我,我的家人也需要錢”
“還有一個星期,”皮爾娜對科爾曼豎起一根手指:“如果我在這個月結束之前拿不出至少一萬眼,他們不會允許我的母親繼續躺在仿製H公司的雜牌病房裡苟活,哪怕多一天”
“而如果我有五萬眼,他們就能把她的病治好,”皮爾娜繼續說:“我們如果一直在巷子裡殺人,我要花接近一年的時間才能攢出五萬眼,因為我要每個月都交出一萬眼”
“他們樂意見得我的母親就這樣躺在他們的病床上,這樣他們就能一直吸著我的血”
“你從來沒和我們說過這件事,”科爾曼的電子屏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驚訝:“你的母親是什麼時候生的病?”
“兩個月了,”皮爾娜回答:“因為我交了兩次錢,這是第三次”
“所以你寧願這樣冒險...”科爾曼說著搖了搖頭:“算了,算了,既然這樣,我也不能攔著你,畢竟你經常和我們說起你的母親,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
“嗯,本來米婭的學費我是能勉強負擔起的,”皮爾娜低下頭,說:“但是母親一病,所有錢都要給醫院,再這樣下去她也會失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