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慢慢翻開專業書,指尖劃過微涼的紙頁,目光沉沉落在密密麻麻的鉛字上,可視線卻像蒙了層霧,怎麼也集中不起來。那些平日裡爛熟於心的專業術語、反覆記背的知識點,此刻全在眼前晃來晃去,散亂又模糊,連串成一句完整的話都做不到,更別提沉下心去理解琢磨。
腦子裡像是被硬生生塞進了一團扯不開的亂麻,纏纏繞繞全是孟晚橙的身影,揮之不去,愈演愈烈。他清晰地記得,她站在校門口對著鎏金大字失神的模樣,脊背挺得直,卻透著幾分孤清
記得她直面自己時強裝疏離的眼神,明明眼底藏著慌亂,偏要扯出淡然的笑,刻意拉開距離;記得她轉身時倉促的背影,腳步邁得急,像是在逃離什麼,米白色外套的衣角被風吹得翻飛
更記得那扇車門關上時的輕響,“砰”的一聲,不算刺耳,卻像隔了千山萬水,把他所有的懇切都擋在了門外。每一個細節都鮮活得不像話,在腦海裡反覆迴圈,揪得他心口發緊。
賀峻霖煩躁地抬手,指腹用力按在發脹發沉的太陽穴上,一遍遍輕輕揉搓,試圖用這樣的方式讓紛亂的思緒冷靜下來,讓飄遠的心神歸位。指尖無意識劃過書頁上自己親手寫下的筆記,字跡工整,標註清晰,可他的手卻僵在原地,半天沒力氣翻下一頁,連目光都依舊停留在原處,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咬了咬牙,又逼著自己重新把目光鎖在文字上,嘴唇動了動,低聲默唸起書上的知識點,一字一句,儘量讓語氣平穩。可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輕,心思又不受控制地飄遠了。
他又忍不住胡思亂想,孟晚橙坐上車的時候,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難受?是不是也在心裡掙扎糾結?她嘴上說著要走,是不是真的像自己說的那樣,對過去、對他們,一點都不留戀?方才自己追問時,她遲遲不肯回應,那句沒說出口的話裡,到底藏著多少難言之隱,多少顧慮與不安?是還在介意身份差距,還是怕陷入流言蜚語,又或是心裡有了別的牽絆?
無數個問題在心底盤旋,沒有答案,只剩滿心的酸澀與不甘。越想越亂,越想越悶,原本想靠學習麻痺自己的念頭,此刻徹底落空,那些刻意想壓下去的情緒,反倒在這份安靜裡愈發洶湧,讓他連半分學習的心思都沒了。
越想越亂,心底的酸澀混著不甘一股腦往上湧,濃烈得幾乎要衝破胸膛。賀峻霖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煩躁,猛地合上攤開的書本,指尖因驟然用力泛出明顯白痕,指節繃得發緊。“啪”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突兀清晰,卻絲毫沒能驅散盤踞在心底的紛亂思緒,反倒襯得周遭更靜,心頭的悶脹更甚。
他又緩緩抬起手撐住額頭,手肘死死抵在冰涼的書桌邊緣,掌心覆著眼眶,連帶著眼底都浸上幾分酸脹。此刻眼底滿是卸去所有偽裝的疲憊與無措,方才還強撐著的堅定全然消散,只剩滿心的茫然。
原以為只要沉下心學習,就能靠忙碌轉移注意力,就能把那些關於孟晚橙、關於重逢的念想狠狠壓下去,可偏偏心思半點不在書本上,那些刻意想忽略、想藏起的情緒,反倒因為這獨處的安靜環境,愈發清晰地翻湧上來,纏得他喘不過氣。
過了一會兒他抬手按亮書桌上的檯燈,暖黃的光暈瞬間漫開,溫柔籠罩著書桌一角,將字跡與筆記都襯得愈發清晰,可這暖光卻半點暖不透他此刻冰涼的心境,連指尖都依舊泛著未散的寒意。
他拿起桌邊的筆,指尖攥著筆桿,下意識想在筆記本上接著記錄知識點,又想試著找回往日的專注,可筆尖落在紙面的那一刻,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只畫出幾道雜亂無章的歪扭線條,怎麼也落不下一個規整的字。
往日里哪怕再疲憊,只要坐下就能沉心許久的學習時光,此刻竟變得格外難熬,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別說靜下心鑽研,就連安安穩穩坐一分鐘都覺得難。
他索性又鬆開指尖,將筆重重擱在筆記本上,筆桿滾動著撞出輕響,隨即癱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天花板發呆。房間裡靜得能聽見心跳聲,只剩他略顯沉重的呼吸。
腦海裡像被按下迴圈鍵,又反覆回放著方才在校門口追上去時說的那些話,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他忍不住後悔,是不是自己說得太急太直白,是不是那些話戳到了她的痛處,才讓她更堅定地要逃離
可轉念又忍不住慶幸,慶幸自己終於把憋了兩年的話問了出口,終於把心底的執念與不甘都說了出來,哪怕沒得到回應,也總算沒再像當年那樣,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兩種心緒反覆拉扯,酸澀與慶幸交織,讓他愈發煩躁,卻又無計可施,只能任由那些念想在心底蔓延,將自己裹進這滿是遺憾的情緒裡,難以脫身。
賀峻霖就這般反反覆覆地熬著,心神在書本與回憶裡來回拉扯,沒一刻能得安穩。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漸漸沉了下來,房間裡的光線愈發昏暗,唯有書桌上的檯燈還亮著暖黃微光,將賀峻霖的身影拉得單薄。他緩緩抬手,拿起桌角靜靜躺著的手機,冰涼的機身觸碰到指尖,卻沒帶來半分清醒,反倒讓心底的念想愈發濃烈。
指尖懸在亮著的螢幕上方,遲遲不敢落下,螢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卻照不進那片茫然的情緒裡。他心裡清清楚楚,那個藏在微信通訊錄最深處的微訊號,他從未刪除,哪怕這兩年裡從未敢點開,哪怕連頭像都不敢多看一眼,可那串備註早已刻進心底,不用翻找都能精準定位。
他多想點開對話方塊,哪怕只是發一句“你到家了嗎”,哪怕只是問問她是不是安好,哪怕只是再說說那些沒來得及說完的話,可指尖卻像灌了鉛,怎麼也落不到螢幕上。
他怕一發送訊息,就會得到更疏離的回應;怕打破這兩年的沉寂,連最後一點念想都留不住;更怕自己一旦開了口,那些壓不住的惦念就會洶湧而出,再也收不回。無數的顧慮纏在心頭,讓他猶豫再三,指尖在半空微微發顫,良久都沒能按下那個熟悉的頭像。
最終,他還是輕輕嘆了口氣,眼底的光暗了幾分,緩緩收回懸著的手,指尖摩挲了兩下手機背面,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妥協,而後將手機重重倒扣在桌面上,螢幕的光瞬間被隔絕,連同那些沒說出口的牽掛,一併藏進了這無聲的動作裡。
他重新抬手翻開攤在桌上的專業書,書頁被掀起時發出輕響,卻依舊沒能拉回他飄遠的心神。目光落在紙上,依舊是一片渙散,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模糊成影,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方才那番自我掙扎,終究是徒勞一場。
他忽然明白,有些情緒,從來都不是靠學習就能麻痺的,越是刻意壓制,反倒越是清晰;有些人,也不是想忽略就能輕易放下的,哪怕隔著兩年的時光,哪怕她早已轉身離開,可只要想起,依舊能輕易牽動他所有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