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看來,他們早已和好如初,無話不談,相處鬆弛又自在,嬉笑打鬧依舊,彷彿那些激烈的爭吵、刻意的疏遠、鋒利的言語傷害,全都隨著時間煙消雲散,不復存在,可只有賀峻霖自己清清楚楚地明白,表象之下,一切都未曾真正抹平。
在他心底最隱秘、最柔軟的角落,始終橫著一道難以跨越的坎,牢牢困住自己,那道坎,藏在無人知曉的回憶裡,藏在曾經獨自承受的傷痛裡,藏在那些不被在意、不被心疼的委屈之中。
他可以大度地原諒她,可以若無其事地和她相處陪伴,可以維持體面又溫柔的模樣,卻始終沒辦法真正與過去和解,沒辦法徹底釋懷,更沒辦法完完全全放下當初受過的所有傷害。
他對她的心動是真的,長久以來的在意是真的,捨不得徹底疏遠、捨不得斷了聯絡也是千真萬確,但那些刺骨的疼痛、深夜的難過、無解的遺憾,同樣深刻又真實,牢牢刻在心底,無從消解,無法抹平。
他就這樣安靜端坐,周身的溫柔還在,只是褪去了往日的鮮活明媚。眉眼間覆上一層淺淺的疲憊與落寞,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悵然。
他沉默不語,任由情緒在心底拉扯糾纏,獨自困住自己,茫然又無措,反反覆覆,終究不知道該如何跨過這道橫亙在他和孟晚橙之間、橫跨了過往與現在的心結。
長久而沉悶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緩緩蔓延,原本舒緩柔和的咖啡館背景音樂,彷彿也被這壓抑的氛圍沖淡,幾乎淡至耳畔,空氣變得粘稠又沉重,只剩下彼此輕淺卻帶著壓抑的呼吸聲,一聲一聲,都透著說不清的酸澀與侷促。
賀峻霖坐在對面,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又慢慢鬆開,反覆掙扎了許久,終於緩緩抬眼。他濃密纖長的睫毛輕輕掀起,遮住了片刻的情緒,再抬眸時,眼底早已是一片淡淡的泛紅,往日里總是盛滿笑意、明亮鮮活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還裹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委屈,連看向孟晚橙的目光,都帶著幾分無力的悵然。
他張了張嘴,嗓音早已不復平日裡的清潤歡快,變得沙啞又輕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艱難擠出來的,即便滿心委屈,語氣裡卻依舊帶著刻入骨子裡的溫柔,沒有半分指責與埋怨,只有藏不住的難過。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率先輕聲開口,指尖不受控制地死死攥住面前冰涼的陶瓷咖啡杯,指節用力到微微泛白,掌心沁出細密的薄汗,才勉強壓下心底翻湧而上、幾乎要溢位來的酸澀與苦楚。
“我知道你以前愛逞強,知道你總是口是心非,知道你害怕捅破那層窗戶紙,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你的顧慮,你的膽怯,你的身不由己,這些我全都懂,我從來都沒有真的怪過你。”
“可是晚橙,我有時候,真的會覺得很難過,難受到喘不過氣。”
他微微頓住話音,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壓下眼底快要滑落的水霧,那些在心底憋了無數個日夜、從未對人訴說過的心事,終於還是忍不住全盤托出。“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從頭到尾,受傷的那個人一直是我呢?”
“那次進醫院,我躺在床上,那天晚上你走後我的胃又開始痛,只能睜著眼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又反反覆覆想的,全都是你當初說的那些絕情的話。我一遍一遍問自己,你到底是真的狠心想要推開我,還是隻是一時氣話,連我自己,都找不到答案。”
“後來你回來,大家都選擇原諒你,我也跟著大家一起,逼著自己放下過往,逼著自己釋懷。我每天主動找你聊天,跟你分享日常,互道早晚安,陪著你排解情緒,我裝作什麼傷害都沒受過,裝作我早就徹底放下了過去,可我騙得了所有人,唯獨騙不了我自己。”
“這些日子,看著你和他們一個個坦誠心意,一個個確定關係,安安穩穩地陪伴在一起,我心裡說不羨慕、不難受,全都是假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要被背景音樂淹沒,帶著深深的無力與落寞,眼底的委屈毫無保留地展露在孟晚橙面前,卻依舊沒有半句傷人的言語。
“我從來都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真的過不去心裡那道坎,我喜歡你,我在意你,從我重新接納你的那一刻起,這些心意就從來都沒有變過,也從來沒有否認過。”
“可那些日子受過的傷、熬過的痛、獨自吞下的委屈,也都是真真切切的,刻在我心裡,我沒辦法裝作從來沒有發生過,沒辦法輕而易舉就徹底抹平。”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咖啡館裡的沉默變得愈發沉重。賀峻霖垂在桌下的手微微顫抖,眼底的水霧再也藏不住,氤氳了整片眼眸,卻依舊倔強地忍著,不肯讓情緒徹底潰堤。
他長久以來的隱忍、積壓的委屈與反覆的內心掙扎,全都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孟晚橙眼前,像是一道塵封已久的傷口被緩緩揭開,悶得他渾身發緊,心緒沉到谷底。
孟晚橙安靜坐在對面,整個人瞬間僵住,渾身緊繃,她靜靜聽著他一字一句的剖白,指尖驟然收緊,心口像是被重重攥住,密密麻麻的愧疚與刺骨的心疼層層翻湧,瞬間席捲了全身。
她沉默良久,唇瓣微微抿緊,指尖不自覺蜷縮,神色染上濃重的自責與落寞,直到情緒稍稍平復,她才緩緩抬起目光,穩穩看向賀峻霖泛紅的雙眼,語氣低沉又懇切,滿是誠懇的歉意。
“對不起。”
簡單三個字,說得格外沉重,一字一頓,藏著數不盡的自省與懊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