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望著眼前的孟晚橙，目光依舊帶著骨子裡的溫和，可那層溫柔之下，卻覆著一層難以察覺的、疏離的薄繭，是長久自我保護留下的痕跡，是傷痛過後無法輕易褪去的隔閡。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緩慢，每一個字都帶著乾澀的質感，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堅強的偽裝，褪去了所有刻意維持的體面，眼底只剩下最純粹、最不加掩飾的脆弱與茫然。
“我也想和他們一樣，活得坦然一點，灑脫一點。”
他輕聲開口，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期許與無奈，“我也想毫無芥蒂地笑著和你相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不去計較從前的對錯，不去糾結那些傷人的過往，安安穩穩地陪在你身邊，可我做不到。”
一句輕聲的坦白，輕得幾乎要融進周遭靜謐的空氣裡，被咖啡館輕柔的音樂沖淡，卻重得死死壓在心口，沉甸甸地砸在兩人之間，帶著無盡的無力與掙扎。
“別人都看不到，當初的我到底有多難熬。看不到我躺在醫院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輾轉反側時，身體和心裡一起撕扯著疼的滋味，看不到我獨自熬過那些漆黑夜晚的孤單與絕望。”
他的語氣微微發顫，帶著積壓已久的委屈，“所有人都只看到你回來後的改變，看到你的愧疚與真心彌補。”
“可是我那些深夜裡反覆在腦海裡浮現的難過，那些刻進心底的委屈與傷痛，到底要多久，才能慢慢淡掉，才能真正釋懷。”
他緩緩垂下眼，濃密纖長的睫毛輕輕覆下，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牢牢掩去了眸底翻湧不休的酸澀、委屈與不甘，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我喜歡你，是毋庸置疑的真心；捨不得徹底疏遠你，捨不得放下這段羈絆，也是千真萬確。”
他的聲音輕緩又認真，字字句句都發自肺腑，“可我曾經受過的委屈，那些無人訴說的難過，還有心底落下的、無法徹底癒合的傷疤，同樣也是真真切切、無法磨滅的。”
“我沒辦法一邊剋制不住地靠近你，一邊假裝那些傷害從來都沒有發生過；更沒辦法自欺欺人，裝作當初那道最深、最疼的傷口，從來都沒有在我心上存在過。”
咖啡館的風順著窗沿輕輕掠過，帶著淡淡的咖啡香氣，溫柔地拂過兩人的髮梢，卻偏偏吹不散彼此之間那層淡淡的滯澀與難堪，吹不散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過往傷痕。
賀峻霖緩緩抬眸，重新定定看向孟晚橙，眼底褪去了所有的掙扎與酸澀，只剩下極致的平靜與認真，語氣鄭重又坦誠：“我不怪你現在拼盡全力的彌補，也從來都沒有抗拒過，你想要重新靠近我的心意。”
“只是晚橙，你要明白，釋懷從來都不是一瞬間的事，不是一句道歉、一次坦誠，就能抹平所有的傷害，你心裡期待的那個答案，那個你想要的結果，我現在，真的給不了你。”
孟晚橙安安靜靜地聽完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她的心頭上，指尖不受控制地驟然收緊，緊緊攥著面前的生椰拿鐵杯身，冰涼的陶瓷被她攥得微微發燙，掌心沁出的薄汗浸溼了指尖，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再攥緊，密密麻麻、連綿不絕的鈍痛緩緩蔓延開來，從心口一直竄至四肢百骸，連呼吸都帶著淺淺的滯澀。
她其實早就該明白，也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是她當初傷他太深，深到刻入骨髓，深到即便時隔這麼久，即便她帶著滿心的愧疚與悔意前來坦誠彌補，即便她拼了命想要彌補過往的過錯，也沒辦法讓他輕易跨過心裡那道深可見骨的坎。
那些她曾經因為膽怯、因為逃避，刻意說出的絕情傷人的話語，那些她狠心轉身、刻意冷漠、刻意疏遠的日日夜夜，那些他獨自承受的委屈與傷痛，終究在他心裡留下了無法磨滅、也無法輕易癒合的傷痕。
這些傷痕，從來都不是她一句輕飄飄的道歉、一次掏心掏肺的坦誠，就能徹底抹平、徹底消散的。
其實從當初鼓起所有勇氣，主動下定決心約他單獨出來，把所有憋在心底無數日夜、從未對人言說的話全盤托出時，她的心裡就一清二楚，這場單方面的坦誠，或許從頭到尾，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她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奢求，奢求自己說完這些遲來的歉意與藏了許久的心意，他就能立刻放下所有過往的傷痛，就能毫無芥蒂地原諒她所有的過錯，就能立刻給她一個想要的明確答案、一個圓滿的結果。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樣的期待太過不切實際，也太過自私，她從來都不敢有，也不曾抱有這樣的幻想。
她之所以執意赴約，執意把所有話都說開，只是不想再和他繼續這樣原地踏步，不想再讓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厚重壁壘，不想再彼此試探、彼此煎熬、彼此困在過往的遺憾與誤會里，無休止地僵持不下。
她只是想把兩人之間所有沒說開的誤會、所有沒及時道歉的愧疚、所有藏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在意，完完整整、毫無保留、毫無隱瞞地說給他聽。
把這段日子以來，所有深刻的自省、入骨的後悔、所有懦弱的膽怯與刻意的逃避，全都坦誠地擺在檯面上，不再藏著掖著，不再自我欺騙，不再讓彼此繼續困在無解的僵局裡。
哪怕這場坦誠過後，得到的回應是乾脆的拒絕、是猶豫的遲疑、是無法立刻釋懷的芥蒂，哪怕最後依舊沒能徹底解開彼此的心結，依舊沒辦法回到最初的模樣，也遠比一直這樣僵持不前要好，遠比兩人永遠隔著過往的傷痛、永遠無法真正靠近彼此、永遠對心意避而不談要好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