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小的、現代化的空間,讓他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他真有點害怕,自己一開啟浴室那扇門,突然回到2020年代。
等他擦著頭髮,推開那扇門的。
世界依舊還是那個世界,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堂屋的燈還亮著…
院子裡的樹還在微風中舒展著…
他娘卻沒像往常一樣早早歇下,而是坐在竹椅上,手裡無意識地搓著一塊舊圍裙。
看到陳業峰洗完澡出來,她連忙站起身,眼神焦灼,嘴巴蠕動了一下,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麼事情要跟他說,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娘,怎麼還不睡?”陳業峰心裡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陳母把他拉到灶房邊,那裡燈光更暗。
她壓低了嗓子,聲音卻繃得緊緊的:“阿峰,我剛又想起來,心裡慌得睡不著。你看村東頭老陳家,就為躲那個‘指標’,媳婦藏在紅薯窖裡,結果還是被工作隊找著了,拖出來……肚子裡的孩子被打掉了,家裡傢俱也給砸了不少,他爹上去理論,還捱了兩下。”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紅花根的李家媳婦,跑回孃家生了,又是個女娃。罰了一千塊,一千塊啊!他家男人去年修水庫摔壞的腿,現在還沒利索,這錢……怕是得把欄裡的豬仔和那幾畝木薯地都抵上才行。”
陳業峰默默聽著,看著他孃的表情,無奈中帶著幾分惶恐。
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紅色娘子軍,竟然還有些怕了。
“海英……她現在在島上,到底穩不穩當?吃得好不好?那邊抓得嚴不嚴?”陳母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臂,手指有些用力,“我這心天天懸著,你說,要是這胎……還是個丫頭,可怎麼辦?罰款你應該是拿的出來,你媳婦心裡該多苦?你們往後日子……”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陳業峰也懂。
前頭兩個都是女兒,在農村,尤其是這個年代的農村,壓力如同無形的大山。
不少人為了拼一個“男丁”,想盡了辦法,甚至是傾家蕩產,無疑是一場壓上全家命運的賭博。
陳母固然也盼孫子,但此刻,她更多的是一種對兒子小家庭前途未卜的恐懼,還為兒媳婦的處境而擔憂。
“娘,你放心好了。”陳業峰反手握住他娘粗糙冰涼的手,聲音沉穩,“海英那邊安排得還算穩妥,有大嫂,還有舅媽她們照料著呢。島上也偏僻,風聲暫時沒那麼緊。你也別太擔心,再過一個月,你就可以看到孫子或孫女了。”
其實,對於他來說,生兒生女都是一個樣。
本來他也沒想到再要三胎,只不過重生回來,一個新生命突然造訪,讓他覺得這大概就是命運的安排。
也許老天也想彌補一下他上一世的遺憾吧。
“我能不擔心嗎?”陳母嘆了口氣,那口氣彷彿帶著千斤重量,“要不是……唉,我也知道你們難。可這事,就像走夜路,一腳深一腳淺,誰知道前面是坑還是坎?你爹心裡也愁,他就是不說,悶頭抽菸。咱們家這幾年剛有點起色,這房子,這日子……經不起折騰啊。”
“行了,娘你就別擔心了。”陳業峰點頭。
他比誰都清楚未來的走向,知道這場席捲全國的浪潮有多麼兇猛,也知道無數家庭在其中經歷的悲歡甚至破碎。
“走一步看一步,娘,天無絕人之路。海英和孩子都會平安的,你放心好了。快去睡吧,挺晚的了。”
他決定明天去找村長看看,看能不能找人通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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