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撲面,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重與窒息感。
他知道,自己像個懦夫一樣逃跑了。
從那個破碎的幻夢,從那雙逐漸冰冷失望的眼睛前,逃跑了。
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漸行漸遠。
醉花香門前,玉蘭靜靜望著那道決絕離去的背影,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
香媽媽在一旁絮絮叨叨說著感激和慶幸的話,周圍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什麼也聽不見,只覺得自己心裡某個地方,好像也隨著那馬蹄聲,一點點遠去了,空掉了。
“玉蘭?玉蘭?”香媽媽察覺到她的失神,輕輕推了推她,“嚇壞了吧?快跟娘進去,好好歇著。娘給你燉碗安神湯。”
玉蘭收回目光,低下頭,乖順地應了一聲:“嗯。”
她任由香媽媽牽著,在眾人簇擁下走進那棟華麗的朱樓。絲竹聲隱隱傳來,甜膩的脂粉香氣再次縈繞鼻尖。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只是她知道,有些東西,再也不會一樣了。
幾天後,蛛網鎮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
張三坐在平安客棧的房間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腿上的傷已經結痂,但心口那股悶痛卻始終未散。
門被推開,朱華音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她將一份簡報送放到張三面前。
“剛從醉花香那邊傳來的訊息,我覺得你應該有必要知曉。”
朱華音的聲音平靜,卻讓張三莫名心悸。
張三拿起簡報,目光掃過上面簡短的幾行字:
「……三日前夜,醉花香頭牌清倌人玉蘭,於其閨房內自縊未遂,被及時發現救下。昨日午後,趁看守疏忽,自三樓窗臺躍下,當場殞命。據傳,其死前曾焚燬所有詩稿琴譜,唯留一紙,上書八字:『此身已汙,何以清白』。醉花香對外宣稱乃心疾突發,失足墜落。蛛網鎮警衛隊已介入,初步排除他殺。輿情多有猜測與其前番被採花賊劫持一事有關。」
紙張從張三指間滑落,飄搖著落在地上。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巨大,敲打著窗欞,也敲打著他瞬間空白一片的腦海。
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清晨,獵人小屋裡,少女背對著他,平靜地說:“這清白,給你,還是給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採花賊,或者將來某個出得起價的恩客,有什麼區別?”
以及最後,她那雙逐漸冰冷、歸於死寂的眼睛。
『此身已汙,何以清白』。
八個字,像八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了他的心裡。
原來他以為的“稍微乾淨一點的藉口”,他以為的“不負責任的選擇”,他以為的“保護”,最終指向的,是這樣一個萬劫不復的結局。
他徹底毀了她。
朱華音看著張三瞬間蒼白如紙的臉色和劇烈顫抖的手指,微微皺眉:“張三?你怎麼了,少了條線索而已,有必要打擊那麼大嗎?”
張三猛地轉過身,面向牆壁,在朱華音的驚呼聲中,張三一頭撞了上去。
頭頂皮開肉綻的劇痛也壓抑不了心中撕裂般的痛苦,他肩膀微微聳動,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卻終究沒有一滴眼淚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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