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縣那座最氣派、也最陰森的宅院——門口掛著“無極聖壇”鎏金大字的,此刻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院子裡,本該是灑掃唸經的“仙童”、“玉女”們一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兩排腰挎鋼刀、面色兇悍的灰袍護法,眼神跟刀子似的刮過每一個角落。正廳大門緊閉,門口守著四個戴銅面具的“金剛”,紋絲不動,跟廟裡的泥塑差不多。
廳內,氣氛更壓抑。
八仙桌旁圍坐著七八個穿著金邊灰袍的“大護法”,年紀從四十到六十不等,個個面色晦暗,眼神閃爍。桌上的茶早就涼透了,沒人動一口。
上首,太師椅上坐著的卻不是常露面的“壇主”,而是一個戴著銀質面具、只露出下頜和一雙毫無溫度眼睛的人。面具做工精細,額頭位置還嵌著一小塊黯淡的綠松石,但這並未增添半分神聖,反而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更加冰冷詭異。這便是總壇派來的“聖使”,地位僅次於總壇護法,據說能“直達天聽”——直接面見無極老母。
銀面具聖使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紫檀木桌面,聲音不高,卻讓底下幾個大護法頭皮發麻:“說說吧。王家村那個什麼‘致富教’,趙大善人,錢軍師,孫神醫,還有個招財童子……什麼來路?查了七天,就給我這麼個玩意兒?”
他面前攤著一份潦草的彙報,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些基本資訊,翻來覆去就那幾句:發真糧,看真病,賬本公開,人心所向。
負責王家村一帶的吳護法,一個五十多歲、胖得溜圓的老頭,此刻汗如雨下,擦都擦不及:“聖、聖使容稟……實在是……太邪門了!那趙鐵柱,看著就是個粗鄙的泥腿子,說話唾沫星子亂飛,滿嘴‘老子’‘他娘’,可、可偏偏老百姓就吃他那一套!他那個軍師,像個賬房先生,撥得一手好算盤,把發糧、借糧、採藥賣錢的賬算得門兒清,老百姓一聽就懂,覺得靠譜!還有那個孫神醫,是真有本事,扎針開藥,比咱們的‘仙水’見效快多了……”
“夠了!”銀面具聖使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我問你他們什麼來路!背後是誰指使!是京裡哪位大人物的白手套,還是哪路過江龍想在這冀州地界分一杯羹?!誰問你他們怎麼蠱惑人心了!”
吳護法腿一軟,差點跪下:“查、查不清啊聖使!他們像是憑空冒出來的,口音也雜,那趙鐵柱帶著點北邊腔,軍師說話又文縐縐的像京城官話,孫神醫口音更偏南……他們那糧食、藥材、還有給護法隊發工錢的錢,來路也摸不清。派去的探子,混進去的,要麼被那個黑臉護法隊長(狗剩)盯得死死的,幹最苦的活,接觸不到核心;要麼……要麼乾脆反水,真信了他們那套‘互助’‘勤勞致富’,把咱們給賣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馬護法補充,聲音帶著驚恐:“聖使,不止王家村。這兩天,張家莊、李窪子,甚至咱們總壇眼皮子底下的幾個村子,都有人在悄悄傳致富教的事。老百姓私下裡議論,說淨業教的仙水是刷鍋水,供奉是打水漂,鞭子是白挨……再這麼下去,人心就全散了!”
“是啊聖使,”另一個護法苦著臉,“這個月,黑山縣各村的供奉,收了不到往年的三成!好些信眾明說了,錢糧要留著入致富教,或者借糧春耕。下面那些使者、護法,都快壓不住了!王三那個廢物,跑去想殺雞儆猴,結果被那趙鐵柱當眾抽了兩個大耳刮子,跪地求饒,臉都丟盡了!現在縮在分壇裡裝病,不敢見人!”
銀面具聖使聽著,面具後的臉色估計已經黑如鍋底。他沉默良久,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越來越快,最後“砰”一聲,生生將一塊桌角捏得碎裂!
“江湖班子?七天拉走咱們三千信眾,斷咱們三成供奉,把咱們的使者打得跪地求饒,你管這叫江湖班子?!”他聲音尖利起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你們在黑山縣經營三年,銀子拿了,女人玩了,威風耍了,現在來了個不知底細的泥腿子,就把你們嚇成這樣?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廳內鴉雀無聲,幾個大護法噤若寒蟬,頭埋得更低。
銀面具聖使深吸一口氣,似乎強壓下怒火,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靜:“總督府那邊,孫有德怎麼說?”
吳護法小心翼翼道:“孫總督……還是那套說辭,說蕭戰和李承弘是欽差,他不好明著阻攔,讓咱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別鬧出太大動靜,免得他難做。”
“哼,老滑頭。”銀面具聖使冷哼一聲,“拿了咱們多少好處,現在想撇清?晚了!”
他站起身,在廳內踱了兩步,銀面具反射著昏暗的光,顯得更加詭異:“硬的暫時不能來。蕭戰是武將出身,手下那些親兵不是吃素的。況且他們現在聚攏了人心,硬來容易激起民變,給官府口實。”
“那……聖使的意思是?”
“先禮後兵。”銀面具聖使停下腳步,“派個特使去,擺足排場,帶上‘厚禮’。試探一下他們的底細,看看能不能拉攏,或者……嚇住。若是敬酒不吃……”他眼中寒光一閃,“再想辦法讓他們‘意外’消失。冀州地界,死個把外來戶,不算稀奇。”
幾乎在同一時間,冀州城總督府後堂小書房裡,也瀰漫著另一種壓抑。
孫有德沒再“病”著,他穿著常服,端著杯參茶,慢悠悠地品著,只是眉宇間那抹陰鬱揮之不去。劉同知垂手站在下首,額角同樣見汗。
“李家窪那邊,‘致富教’鬧得挺歡啊。”孫有德吹了吹茶沫,聲音聽不出喜怒,“聽說王家村也拿下了,王三被當眾掌摑,跪地求饒?咱們趙縣令呢?沒什麼表示?”
劉同知腰彎得更低:“回大人,趙縣令……趙德柱他遞了份告病的摺子,說是‘憂懼成疾’,閉門不出,縣衙事務都推給縣丞了。下官看,他是被蕭太傅嚇破了膽,又怕得罪淨業教,索性裝死。”
“廢物!”孫有德將茶盞重重一頓,茶水濺出少許,“一個個都是廢物!王三是廢物,趙德柱更是廢物中的廢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色:“蕭戰這招狠啊。不查案,不抓人,直接跟淨業教搶人。發真糧,看真病,還搞什麼‘賬本公開’‘互助合作’……他這是要掘淨業教的根,也是要打老夫的臉!”
劉同知試探著道:“大人,要不……咱們暗中給淨業教遞個話,讓他們下手狠點?或者,在糧源、藥材上卡一卡致富教?他們那點存糧,撐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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