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跟著他蹲下來,小心翼翼地看他臉色:“二少爺,三少爺來幹啥了?是不是又跟您說那個姑娘的事兒了?”
二狗“嗯”了一聲。
老吳說:“他說什麼了?”
二狗把棍子往地上一插:“他說要去劉家,幫我探探底。”
老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三少爺這是要給您當媒人啊?好事兒啊!”
二狗瞪他一眼:“好什麼事兒?八字沒一撇呢。人家姑娘都不知道我是誰。”
老吳說:“那您就讓三少爺去說啊。讓他跟姑娘說,祥瑞莊有個二少爺,人好、能幹、有出息,還是蕭國公的侄子,身上有校尉軍功。姑娘一聽,肯定願意。”
二狗站起來,在院子裡又走了兩圈。走了兩圈,停下來,看著老吳:“我不想這樣。”
老吳愣住了:“不想這樣?那您想怎樣?”
二狗說:“我不想靠四叔的名頭,也不想靠那點軍功。她要是因為這些願意了,那不是衝我來的。”
老吳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那您想讓她衝什麼來?”
二狗想了想:“衝我這個人。”
老吳看著他,半天沒說話。然後他站起來,拍拍二狗的肩:“二少爺,您這個人,挺好。”
二狗沒理他,走回屋裡,對著床頭那兩把白頭翁看了好一會兒。白頭翁已經陰乾了,葉子捲成細細的條,根鬚還是白生生的,用草繩捆著,掛在床頭的柱子上,一晃一晃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乾枯的葉子,指尖觸到一種粗糙的、乾燥的觸感,跟那天在攤子上摸到的新鮮葉子完全不一樣了。那天葉子還是綠的,軟乎乎的,帶著泥土的潮氣。現在幹了,脆了,一碰就碎。
他忽然有點後悔讓三娃去。萬一人家姑娘根本看不上他呢?萬一她爹想讓她嫁個官宦人家呢?萬一——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頂那道裂縫。裂縫還是那條裂縫,彎彎曲曲的,從這頭到那頭,跟蚯蚓爬過似的。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翻來覆去就是三娃那句“幫你探探底”。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被子蒙了一會兒,又掀開,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吳,”他喊,“你說三娃去了沒有?”
隔壁傳來老吳的聲音:“二少爺,您都問了八遍了。三少爺上午就去了,這會兒估計早到了。”
二狗“哦”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牆。牆是土坯牆,刷了白灰,白灰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土坯。他盯著那塊掉了白灰的牆皮,腦子裡全是那個姑娘的影子——馬尾,藍布衣裳,袖子捲到胳膊肘。她笑的時候,露出一排白牙。她數銅錢的時候,手指頭又細又長。
“老吳,”他又喊,“你說她會不會覺得我太土了?”
老吳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帶著點無奈:“二少爺,您問了多少遍了?您不土。您就是黑了點。”
二狗摸了摸自己的臉。黑嗎?好像是有點黑。在地裡曬的。他又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
“老吳,你說她會不會嫌我話少?”
老吳說:“二少爺,您跟我話不少。您跟姑娘話少,那是因為您緊張。熟了就好了。”
二狗不說話了。他盯著房頂那道裂縫,忽然覺得那道裂縫看著有點像——像什麼來著?像那天坊市地上被風吹得打滾的草繩。彎彎曲曲的,扭來扭去。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個姑娘。她蹲在攤子後面,手裡拿著一把草藥,嘴裡說著“白頭翁”“紫花地丁”“柴胡”。她的聲音脆生生的,跟炒豆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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