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神父正在院子裡祈禱,聽見腳步聲,猛地睜開眼睛。他看見那個官員走進來,笑眯眯的,跟往常一樣。比爾神父的兩眼金光爆閃,一個惡狗撲食就撲了上去,雙手抓住官員的衣袖,聲音都在抖:“大人!有回信了嗎?蕭大人願意見我了嗎?”
官員被他嚇了一跳,往後趔趄了一步,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子,整了整被拽歪的官服,笑盈盈地說:“哦,神父,我的朋友,請您冷靜。冷靜一下。”
比爾神父的額頭青筋暴露。他咬著牙,壓抑著怒火——這個狗日的傳令官,不知道為什麼總這麼說話,每一句都好像在調侃自己,而且他總是笑眯眯的,就是屁事兒都不給辦。你急他不急,你跳他不跳,你罵他他還笑。比爾神父在佛朗機見過無數官員,沒見過這種——笑面虎。
“大人,”比爾神父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您正常說話就行。不用叫我‘朋友’。我受不起。”
官員白了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本官如此說話,不是怕您聽不懂嗎?您的大夏話,還是不太標準。本官說快了,您聽不懂。說慢了,您覺得本官調侃您。那本官到底該怎麼說話?”
比爾神父深吸一口氣,把那句“操你娘”咽回去,跳過這個話題:“蕭大人可願意見我了?”
官員的態度捉摸不定,頓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到比爾神父面前。
比爾神父接過去,展開——是一張全新的表格。跟上次那張一模一樣,只是換了紙。紙張白得刺眼,問題密密麻麻,跟他填了一個半月的那張,一模一樣。
“神父,”官員笑眯眯地說,“上次遞交的資料,格式不對。重新填寫一份吧。”
比爾神父怔住了。
他的眼睛盯著那張紙,一動不動。他的腦子裡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飛。他的手開始抖,紙在手裡嘩嘩響。一抹血色從脖頸之間朝著面部躥升,從脖子紅到下巴,從下巴紅到臉頰,從臉頰紅到額頭,最後整個人跟煮熟的蝦子一樣,通紅通紅的。
“重新……填?”比爾神父的聲音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官員說:“對。重新填。上次的格式不對,我們鴻臚寺有規定,表格必須用規定的格式填寫。您那個格式,我們存檔不了。所以麻煩您——”
話沒說完。
比爾神父暴走了。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雙目赤紅,青筋暴起,朝著王姓官員撲了過去。他的雙手在空中揮舞,指甲差點劃到官員的臉,嘴裡噴著唾沫星子,佛朗機語和大夏話混在一起,像一鍋亂燉:“草你娘!你個龜孫!烏魯巴拉。。。。”
王姓官員顯然已經有了準備。
他後腳輕輕一撤,身子往右一閃,比爾神父撲了個空,踉蹌了兩步,差點栽倒在地。官員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花園裡散步一樣悠閒,臉上甚至還掛著那副欠揍的微笑。
“護衛?護衛在哪裡?”他扯著脖子喊了一嗓子,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
話音剛落,兩個士兵從宅院門口快速跑進來。他們穿著灰藍色的軍服,腰間挎著刀,腳步整齊劃一,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一人一邊,一左一右,一把將比爾神父架了起來。神父的胳膊被反剪在背後,動彈不得,像一隻被抓住翅膀的老母雞。
縱然被護衛架著,比爾神父已經陷入癲狂。他的身子被按住了,嘴卻沒被堵住。他自顧自地大喊,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你們這群野蠻人!這是在耍我!我要抗議!我要見皇帝!我要見你們的大皇帝!”
他的五個同伴蹲在牆角,縮成一團,大氣不敢出。穿紅袍的那個在胸前畫十字,嘴裡唸唸有詞,臉色慘白。另一個灰袍的乾脆把頭埋進膝蓋裡,不敢看。
王姓官員整了整被扯歪的官服,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比爾神父面前。他看著神父那張漲紅的臉、那雙通紅的眼睛,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神父,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談談嘛,何必動粗呢?”官員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哄小孩,“我大夏乃禮儀之邦,你要冷靜一下。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商量著解決。冷靜一下,我就放開你。”
比爾神父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隻拉風箱。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官員,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燒出兩個窟窿。
“冷靜?你讓我冷靜?”比爾神父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等了兩個多月!兩個多月!你讓我填表格,我填了!你說格式不對,我重新填!你讓我等,我等了十五天!十五天!你告訴我——還要等多久?”
比爾神父被兩個侍衛架著,雙臂被擰在背後,動彈不得。他掙扎了幾下,掙不開,只能喘著粗氣,瞪著那個王姓官員。王姓官員站在三步之外,整了整被扯歪的官帽,又撣了撣袖子上的灰,臉上依舊掛著那種讓人牙癢癢的微笑。
“神父,您這脾氣,得改改。”王官員慢悠悠地說,“我大夏乃禮儀之邦,動口不動手。您這樣,讓我很為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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