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廠的醫療室設在宿舍樓的一層,三間房,一間診室,一間藥房,一間觀察室。診室裡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診床,牆上掛著人體經絡圖,還有一幅字——醫者仁心,是蕭戰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到了。
大夫姓孫,五十來歲,以前在南城開了一家小醫館,生意不好,勉強餬口。蕭戰託人找到他,請他到紡織廠坐診。孫大夫一開始不願意,說我一個堂堂大夫,去廠裡給人看病,丟份。蕭戰說:每月五兩銀子,包吃包住,藥費廠裡出,你看不完的病,救不完的人。
孫大夫一聽,二話不說,關了醫館就來了。臨走前,他在醫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本人高升,去國公爺的廠子當差了。各位街坊,有緣再會。
醫療室開診第一天,女工們排著隊來看病。有的看頭疼腦熱,有的看腰痠背痛,有的看孩子拉肚子。孫大夫一個一個地看,望聞問切,開方抓藥,忙得腳不沾地。
孫大夫,俺這腰疼,好幾年了,一直勉強幹活。今早在家的時候,疼得直不起來。您給看看。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工扶著腰,齜牙咧嘴。
孫大夫讓她坐下,按了按她的腰,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說:你這是腰肌勞損。幹活累的。我給你開幾副膏藥,貼幾天就好了。以後幹活別太猛,累了就歇歇。廠裡有休息時間,別不好意思。
女工接過藥方,眼眶紅了:謝謝孫大夫。以前在家,腰疼就忍著。忍不過去,就找點草藥糊一糊。從來沒正經看過大夫。沒想到廠裡還能看病,還不要錢。
孫大夫嘆了口氣:不要謝我。謝蕭大人。是他讓開的。他說了,工人病了,沒人幹活。工人好了,廠子才好。
女工點點頭,拿著藥方去藥房抓藥了。
劉太醫有時也來幫忙。他雖然腿不好,但手沒廢。他坐在診室裡,給女工們號脈、開方,偶爾還跟孫大夫討論醫理。女工們聽說他是太醫院的太醫,都驚了——太醫給俺們看病?這也太高階了吧?
劉太醫,您怎麼來我們這小廠子看病啊?一個膽大的女工問。
劉太醫笑了,捋著鬍子:蕭大人說了,這叫。老夫這輩子給人看病無數,但給窮苦人看病,最積德。再說了,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出來走走,看看你們這些年輕人。
女工們聽了,心裡熱乎乎的。
劉翠娘也帶著石頭去看過病。石頭前幾天著涼了,流鼻涕,咳嗽。孫大夫看了看,說沒大事,開了兩副藥,讓回去熬了喝。
大夫,這藥……要錢嗎?劉翠娘小心翼翼地問。
孫大夫看了她一眼,笑了:不要錢。廠裡出的。你拿著方子去藥房抓藥,一分錢不用掏。
劉翠娘拿著藥,心裡踏實了。以前孩子生病,她只能去藥鋪買點草藥,回來自己熬,也不知道對不對症。現在有大夫坐診,對症下藥,她放心。
石頭,你聽見了嗎?孫大夫說你沒大事。吃幾副藥就好了。劉翠娘抱著石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石頭吸溜著鼻涕,咧嘴笑了,鼻涕泡都笑出來了。
孫大夫在旁邊看著,忽然說:劉翠娘是吧?
是,大夫。
你也要注意身體。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晚上沒睡好?
劉翠娘愣了一下:我……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累就歇歇。別硬撐。廠裡不是有休息日嗎?該休息就休息。孫大夫寫下一張方子,這個你拿著,不是藥,是食療方子。多吃紅棗、桂圓、蓮子,補氣血的。食堂裡有,你讓大師傅給你做。
劉翠娘接過方子,眼眶紅了。她想起以前在家,生病了沒人管,只能硬扛。現在,有人問她累不累,有人讓她歇歇,有人給她開食療方子。
謝謝孫大夫……
謝什麼。去吧。好好幹活,也要好好活著。
劉翠娘抱著石頭走出醫療室,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覺得,這廠子,真的像家一樣。
傍晚,蕭戰站在紡織廠的廠區裡,看著夕陽西下。天邊燒成橘紅色,廠房的紅磚在夕陽下泛著暖光,煙囪冒著黑煙,黑煙在天空中飄散,像一條條細細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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