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撇了撇嘴,頓時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先是哈因納,接著是你。
你們今天這是怎麼了,忽然都變得那麼喜歡緬懷過去了?
不過他也沒打斷艾倫的話,反倒是身子向後一倒,乾脆做出了“聽故事”的姿態,又順手從身旁的罐子抓起一把羅豆。
艾倫啞然失笑,被他這副模樣弄的不知如何開口。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罕見的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神情:
“好吧,萊因哈特。”他扭頭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哈因納,苦笑著搖了搖頭:“能把無知表現的理直氣壯的,除了弗朗基斯,你也算一個。”
“那有什麼辦法。”萊恩往嘴裡丟了一顆羅豆,一邊咬的咯吱作響,一邊含糊不清地反駁道:“生下來就顧著考慮活下去了,哪像你們一樣,還讀過書認過字。”
“看那邊。”艾倫不想和他討論關於求生和讀書的道理,只是順著鐵獸車行進的方向往南一指——
萊恩順勢扭過頭去,恰好看到被風吹得低伏的野草旁,露出了半截斷牆,但艾倫想讓他看到的顯然不止是那截牆壁。
幾塊巨大的方石散落在那截斷牆旁,眯眼望去,還能看到上面深深的鑿痕。再遠一點,隱約能從野草的分佈中分辨出一條直線,那是曾經的道路,如今卻和周圍的荒地沒什麼兩樣。
“這兒曾是赫塔最大的糧倉之一。”艾倫繼續說道:“你現在看到的這片滿是雜草的荒地,當年全是麥田。”
艾倫微微側頭,順著他的指尖望向已經被鐵獸車拋在身後的舊路:“那條路,曾經能同時跑六架馬車。每天從這裡往返運糧的車輪從早響到晚,夜裡酒館和青樓的聲音直到天明才會消失。”
夜色更沉,荒地在月光下,像一片凝固的海。
“你剛才看到的那些土丘,就是曾經糧倉的位置。”
艾倫張開雙臂,比劃著石塊的大小:“一排又一排,全是石砌的大倉。那裡的糧食堆得比十個人還高,風一吹,格拉努姆滿城都是麥香。”
鐵獸車整整在這片隱藏在荒草中的廢墟邊緣行進了半個時辰,萊恩也看到了更多的痕跡。
傾倒的石柱,斷裂的城基線,倒塌的高爐碎石。
這裡曾有酒館,有鐵匠鋪,有廬舍,有牧場。
這裡最多的時候生活著三萬多人,直到戰爭開始。
艾倫的聲音始終很平淡,講述中並沒有那種家國天下的情懷,只有對寫進歷史中事實的回憶。
王國軍知道這裡是糧倉,聯邦軍也知道。
每一次進攻都伴隨著大火,每一次反擊都意味著城破。
所有人都覺得只要搶下了這裡,就是前沿陣地,就會贏下戰爭。於是這裡成了一直以來亙古不變的前線,幾乎每天都籠罩在戰火中。
城牆修了又塌,糧倉燒了又建。死的人越來越多,活的人越來越少。
烏鴉從遠方的樹林驚起,黑影在空中盤旋。那時候赫塔終於下定了決心,與其落到敵人手中反覆爭奪,不如徹底毀滅。
戰爭越來越頻繁,而這片土地在死了十萬人後,再也找不出曾經存在的痕跡。
“你知道為什麼過了二百年,這裡的土依然這麼黑嗎?”
艾倫低下頭,並沒有看身後漸漸遠去的格拉努姆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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