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被拋棄的委屈和自責縈繞在心頭,跳樓和無證飆車時分泌的腎上腺素漸漸消退,她又有點想哭了。
然而,幸運到底是眷顧她的,在鼓起勇氣敲了五扇門未果後,一個叼著煙的男人從一間沒開大燈的大辦公室裡走出。他方面大耳,鼻寬口闊,微留鬍鬚,煙不離口,氣質自帶基層幹警的幹練兇悍,看上去威嚴不好接近,實際粗魯的外表下去有一顆細膩且寬厚的心。
“弓長警部?”
——弓長警部,東京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縱火犯搜查一組警部,毛利小五郎當刑警期間的上司,毛利小五郎會親切地戲稱他為火災老爹,毛利蘭小時候還被弓長警部抱過,因此看到他頓生親切。
弓長警部開啟辦公室的燈:“你敲第三扇門的時候我就感覺聲音有點熟悉了,進來說。”
“因為剛才只有我自己在,開臺燈省電。”弓長警部隨口解釋了一句:“小五郎那個傻瓜才不會讓女兒這麼晚一個人來警視廳,你這個孩子從小就不會撒謊,說說吧,你是來做什麼的,怎麼還把自己弄成這樣?”
毛利蘭眼眶一紅,限定壞女孩人設在威嚴又耐心的長輩面前土崩瓦解。
*
——我是誰?
在人大腦發育的過程中,我是誰這個問題會在不同的階段被反覆提及——懷疑過去與現在,期待截然不同的人生,打破當下的軀殼,去尋找一個全新的自己。
十年前乃至更早的時候,尾下鈴問了自己這個問題。
年幼時,她和父母作為紫沢家的下人住在沖繩鄉下。父母對紫沢家有一種近乎愚忠的思想,她作為父母的所有物,同時也是紫沢家的所有物,她在學校和紫沢然也讀著一樣的課本,做著平等的同學,回家之後,紫沢然也對她的好就變成了父母眼中的施捨與“恩賞”。
心理學家對真正完美的愛情的討論將“愛”神化,彷彿愛應當是兩道同等亮度的光芒在互相照耀,可實際上,親密關係的本質卻恰恰藏在“不完美”中——在特定的情況下,卑賤激發了愛慾。
但愛慾也只是愛慾,至少這種愛不足以抹平二人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她喜歡銀蓮花的美,卻不喜歡嵌滿花泥和燒手肥料的灰突突的指甲,她不想要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生活,不想一輩子都是不敢走高階蛋糕店細看價格的鄉下女孩。
強烈的不甘捲起內心的風暴,她審視自己的生活,然後決定“跳車”。
被火舌吞噬的紫沢家老宅將尾下鈴這個人一併抹去,她去尋找新的自我——她是慾望的人偶。
——我是誰?
她幾乎要以為她真的要擁有幸福了,在板倉惠找上來之前。
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殺了板倉惠,可為了菱田亞紀這個來之不易的清白身份,她忍著噁心被剝削,而她一向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去月見俱樂部一是因為錢來得快,二是想要找到真正有權勢的人替她解決掉板倉惠這個臭蟲。
她確實找到了,但事與願違,本末倒置——希望板倉惠消失是為了保全菱田亞紀的身份,可能夠幫她解決板倉惠的人要將菱田亞紀這個身份也拖入渾水,而她無法拒絕。
——她是罪惡的觸手。
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說,人是“被拋入”世界的存在。每個人都被拋到一列行駛的火車上,口袋裡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無論如何不要下車,直到你抵達最後一站。”
她是跳車的叛逆者,她不斷跳下前一列火車,又踏上另一列,尋找命運是她的命運。
尋找命運時,她不知命運是什麼,但當她站在終點往回看時,命運即是她踏過的路。
——我是誰?
她是被慾望綁縛的人偶,是被命運卷束的凡人,是滿手鮮血和罪惡無法回頭的罪人。
“KIKI,你不會覺得,憑你一個人就能對我做什麼吧?”
尾下鈴看著曾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心中竟然有種釋然的感覺:“想活的人無法對你做什麼,但想死的人能做的可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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