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褐色的汙水裹挾著腐臭,咆哮著從裂縫中噴湧而出,瞬間匯成渾濁的洪流。隨著地基鬆動,牆體開始傾斜,在鋼筋扭曲的刺耳聲響中,整片擁擠的居民樓像被巨手推倒的積木般轟然坍塌,碎石、鋼筋和傢俱碎片被渾濁的汙水裹挾著衝向街道。
警車裡待命的警察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沖天的泥浪吞沒,斷裂的排水管道源源不斷地傾瀉著汙水,腐臭與塵土味混雜著瀰漫在空氣中。
地面上尚且如此,何況地下。
安室透在水無憐奈出聲時就緊緊抓住了梯子,但徐明宇的定時炸彈炸燬了支撐結構,讓地下水洶湧灌入管道,年久失修的梯子瞬間摧毀,二人一同跌入不斷上漲的汙水中。
先湧來的是一片漂浮的、蠕動的黑色前沿——那是沉積了數十年的腐爛雜物、泡沫和油汙。燈光隨即被被一堵急速膨脹的、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水牆徹底推回。光域從幾十米瞬間被壓縮到身前幾米,黑暗有了質量和速度,向二人壓來。
空氣瞬間變重,瀰漫開一種鐵鏽、淤泥和有機物腐爛的刺鼻腥氣。水位從腳踝爆起,像冰冷的巨手猛然攥住二人,安室透想去救山本利樹,卻已自顧不暇。
阻力讓他像是在糖漿中掙扎,二人看到的最後景象,彷彿是地獄的顯形。
——渾濁的水流像瘋狂的搬運工,將一切舊物全部捲起,在漩渦中翻滾幾下,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牆上那些用血淚刻下的各國文字在晃動的水面折射下,彷彿全都活了過來,扭曲、舞動,然後被上漲的水線逐一覆蓋、吞沒。
水面上漂浮過來各種令人心悸的物體——泡白的勞工手套、飲料瓶,半張融化的全家福照片……都是這片排水系統曾吞噬、又在此刻吐出的殘渣。手電筒的燈射入渾濁的水中,不僅照不透,反而散射成一片令人眩暈的、黃綠色的詭異光霧。在這光霧裡,只能看到無數顆粒物如同暴風雪般瘋狂旋轉。看得見,卻什麼也看不清。
冰冷刺骨的水迅速帶走體溫,讓肌肉開始僵硬、痙攣。不知是木頭、磚塊,還是其他什麼在水下撞擊著二人,每一次都帶來尖銳的恐慌。
一段被淹沒的凹陷處。水無憐奈猛地嗆入一口水,味道是難以形容的腐敗、酸澀,引發劇烈的咳嗽和嘔吐反射。
“憋氣,這裡的水不能喝!”安室透一邊慶幸自己沒穿防彈衣,否則肺部的壓力會更大,一面感嘆風見裕也的前瞻性——不過再來一次,自己估計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然而水無憐奈已經不怎麼聽得見聲音了,水聲、安室透的提醒和終於清醒過來大聲呼救的山本利樹的聲音都逐漸被一種宏大的、轟鳴的、充滿整個宇宙的流水聲所覆蓋。
那聲音不再來自外界,就響徹在顱骨之內。接著,連這轟鳴也安靜下來,世界變成沉悶的、隔著一層厚棉被的嗡鳴。
視覺開始丟棄現實,在手電筒最後的光暈即將被水淹沒前,她彷彿看到了弟弟本堂瑛佑和父親的臉,然後瑛佑的臉被馬曉冉的臉代替,幽怨地看著她,問她為什麼她和父親都要拋棄他們母子。
徐明宇講述的故事在腦海中形成句子不斷翻湧,黑暗的深處,似乎有無數蒼白的手影在緩緩擺動,如水草般歡迎,招引著她。
安室透頭上綁著的頭燈照亮了頭頂一小塊潮溼的拱頂。水無憐奈突然荒謬地想起,就在這混凝土之上幾米,是足立區嶄新的步行街,溫暖的便利店燈光,踩著乾燥路面回家的行人。兩個世界,垂直相鄰,卻永不相通。
冰冷的水,終於溫柔而堅定地漫過了她的口鼻,淹沒了最後一點光。
在最後的意識裡,她感受到的不是窒息感,而是一種沉重的包裹,彷彿迴歸胚胎,迴歸這片土地最黑暗、最原始的母體。
她感到自己在旋轉、下沉,向著排水系統更深的、連線著海灣甚至太平洋的黑暗腸道滑去……
所有掙扎的痕跡、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控訴,都被這平等而殘酷的水流撫平、充滿、帶走。地下水系統完成了它最終的使命——它不僅是城市的排洩通道,也是其沉默的消化系統,能將一切不合時宜的真相,溶解於無形。
水無憐奈的身體像斷線的木偶般沉浮,烏黑的長髮散開,如同暈開的墨團。
“呀嘞呀嘞,以後要不要改名叫齊木·拉萊耶呢?”
水面忽然泛起一圈細密的漣漪,一隻圓滾滾的小蝙蝠撲稜著翅膀掠過水麵,黑豆般的眼睛映出女人蒼白的臉,小小的身體泛起銀輝。
光芒漸盛,小蝙蝠的輪廓在光暈中拉長、變形,絨毛化為綢緞般的銀髮,翅膀收攏成修長的手指。轉瞬之間,就變成了銀髮的漂亮青年。
“這麼多臥底,你是最聽話的一個,資質差點就差點吧。”拉萊耶在水無憐奈眉心處點了一下,然後把已經半死不活的山本利樹系在了她的腰帶上,看著二人自動上浮。
“送你一功,不用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