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峰有希子的幻象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卻沒有消失。貝爾摩德感受著把自己從彼岸拉回來的懷抱,竟然覺得有點好笑。
“你在抖什麼?我現在這個樣子……”她嚥了口唾沫,緩和嘶啞苦澀的咽喉:“不是正合你意嗎?”
貝爾摩德能感覺到箍住自己雙肩的胳膊微微一滯,抵在她肩上的頭緩緩離開。她想嘲諷拉萊耶是不是裝不下去了,話卻在對上他雙眼時卡了回去。
“你......就是這麼想我的嗎?”
透明的水珠從拉萊耶眼眶中滑落,這是貝爾摩德第一次見到拉萊耶在她面前流淚。
他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溼漉漉的,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暈開一片灰濛濛的水汽,比被琴酒從自己家接走的那一天的他更像一隻被拋棄的小貓。
濃濃的負罪感糾纏著貝爾摩德的心,明知道對面這個小惡魔很有可能是裝的,但她看到他這個樣子依舊不可避免的心軟——剛被狠狠咬了一口的是她,可是看到一見自己伸手就露出柔軟小肚皮哼唧哼唧踩奶的小貓,卻還會因為不敢去摸而內疚的也是她。
而此時的拉萊耶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傷心——貝爾摩德的反應告訴他,所有的前置條件已經達成,只要再添一把火,他就能得償所願。
“你走吧。”
拉萊耶選擇以退為進。
他微微低下頭,將唇印在貝爾摩德被茱蒂打穿的掌心上,貝爾摩德試圖把手抽走,卻提不起力氣——拉萊耶第一次正面向她展示了自己的強硬。
“連我最後送你的禮物你都不願意接受嗎?”
氨氣從破裂的管道縫隙中滲出來,霧一樣飄在空氣中,溫度已經降到了零下,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碎玻璃。血在掌心那個洞的邊緣凝固成暗紅色的冰碴,和傷口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肉、哪裡是血、哪裡是空氣。
貝爾摩德怔怔地看著拉萊耶的頭頂,她掌心的傷口隨著時間的推移緩緩癒合,肌肉鬆弛劑的效力在消退,力量和溫度重新回到她體內。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拉萊耶越來越蒼白的唇色和黯淡的雙眸,拉萊耶刻意避開她的目光,卻比剛才更令她心碎。
血肉在生長,神經在連線,她感覺到痛——鈍鈍的、悶悶的、像有人在她掌心最深處按了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指紋。
有什麼東西落在她掌心,一滴,又一滴。
她看不見拉萊耶的臉,他的頭低著,額髮垂下來遮住了一切,冷霧在他周圍翻滾,像一層永遠不散的紗。但她知道那是什麼——眼淚。
他的眼淚在流出來的瞬間被冷凍倉的低溫捕獲,凝結成一顆小小的、透明的冰珠,然後落在她的掌心,被她的體溫融化,逐漸匯聚成一小團水窪,躺在她新生的皮膚上,像一個剛剛成形的、還不會說話的湖泊。
那些淚珠滲進她剛癒合的傷口,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白色的床單,沒有窗戶,永遠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房間......因為太過痛苦,每次離開組織的研究所,她都會刻意逼迫自己忘記在那裡的一切回憶。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會將身後那縷曾經追隨著她的目光弄丟?
貝爾摩德說不清楚她對拉萊耶的情感,因為它不像她對藤峰有希子和毛利蘭的保護那樣清晰。你很難對一個從細胞團開始就被自己觀察著的“東西”產生男女之間的感情,那更像是一種母愛。
她第一次看到拉萊耶的時候,他,不,它比拳頭還小,懸浮在淡黃色的液體裡,住在她隔壁的培養倉,像一顆被遺忘在福爾馬林裡的胚胎。貝爾摩德還記得他第一次“動”的時候——那顆小拳頭突然伸展開,五個微小的、透明的、像蝦鬚一樣的手指張開,按在培養倉的內壁上,小得幾乎看不見。
她不是記錄員,但比記錄員看他的時間更長——因為除了這個,同樣被泡在培養倉裡的她無事可做。
她看著拉萊耶一點點長出五官,眼睛睜開,然後被從培養液裡撈出。小小的身體蜷縮在網兜裡,溼淋淋的,嘴裡還在拼命往外吐從營養管裡灌進去的液體,像只剛出生的水獺。
貝爾摩德至今都不知道拉萊耶當時到底是怎麼弄到芥末的,那是研究所,不是便利店!但拉萊耶就是弄到了,然後把芥末擠在她培養倉的換氣口裡......這個小惡魔從小惡劣到大,她卻意外地並不討厭這種惡劣。
親情?愛情?這些都不足以概括他們之間的關係。那是在極端封閉環境中自然生長出來的,無法被現有詞彙命名的情感。
混亂的依戀,有距離的注視,既在場又缺席,沒有清晰的邊界。
它是在正常世界中無法存活,命名失效的產物,只能在極限情境中存在:在冷凍倉的零下溫度裡,在氨氣的味道里,在眼淚凍成冰珠又被體溫融化的間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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