灤州衛千戶所舊址,新掛“清屯核餉所”牌匾
白底黑字的嶄新木牌在夏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卻也格外刺眼。
這裡原是趙振奎和手下軍官們飲酒作樂、商議大事的廳堂,如今桌椅被撤換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數排從州衙搬來的長案,上面堆滿了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賬冊、魚鱗圖冊、兵員名籍。
韓猛一身半舊的軍服,洗得發白,卻熨燙得筆挺,端坐在主位。
他臉上那道刀疤在嚴肅的表情下更顯剛硬,但仔細看,能發現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
這位戰場上悍不畏死的猛將,面對堆積如山的文書賬冊,感到了比面對刀槍更甚的壓力。
錢穀坐在他左側,面前攤開著空白冊頁和算盤,神色倒是從容,只是眉頭也微微鎖著。
“清屯所”掛牌運作已三日,進展卻遠比預想的艱難。
趙振奎等人貪墨多年,早防著有朝一日被查,賬目做得極為考究。
錢穀指著一本厚厚的《灤州衛永初四十五年至五十年糧餉收支總冊》對韓猛道:“韓指揮請看,這表面收支,竟是平的。”
“但問題就在這平上。”
錢穀翻開幾頁:“每月兵員名冊顯示在營一千二百人,實發餉銀、糧米也按此數造冊。但實際兵員,”他拿起另一本皺巴巴的私記小冊,那是從某個被嚇破膽的司糧小吏家中搜出的,“最多時不過八百,尋常只有七百餘人。”
“近三百的空額,餉銀便進了趙振奎和幾個軍官的私囊。糧米則被折價變賣,或摻沙克扣。”
更麻煩的是田畝賬冊。
衛所軍屯的原始魚鱗圖冊與歷年變動記錄,或被篡改,或已遺失。
現有的冊子上,田塊邊界模糊,戶主姓名塗改屢見不鮮,許多田產過戶給邵家或其他人的記錄,只有結論,沒有詳細過程憑證。
“這就好比一團被貓抓亂了的線,”錢穀嘆道,“理清頭緒需時極長,且很多關鍵處已斷,需大量實地核查、尋訪舊人佐證。”
韓猛本就不擅長解決這些事,此時此刻,聽到錢穀的話,更是頭疼。
除了這事兒,還有件事兒讓他頭疼不已。
“自清榜”已在衛所轅門和幾個主要軍戶聚居村張貼數日,言明“凡主動陳告曾被侵佔田產、剋扣軍餉等情,並配合指證者,既往不咎,並助其追索權益”。
然而,前來陳告者寥寥無幾。
韓猛派了幾個信得過的舊部去軍戶中打聽,帶回來的訊息令人沮喪。
“韓頭兒,不是大夥不信您和何大人。”
一個黑臉膛的漢子悶聲道,“大夥是怕啊!趙千戶是倒了,可那些百戶、總旗,好多還在營裡呢!誰知道他們心裡咋想的?”
“現在說了,萬一何大人將來調走了,或者……那些軍官又起來了,秋後算賬,咱們這些小軍戶還能有活路?”
另一個年老的軍戶說得更直白:“咱們被打壓怕了,也餓怕了。”
“以前去告狀,哪次不是石沉大海,回來還得捱整治?現在雖說換了青天,可……再看看,再看看總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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