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繪圖司內,多數屋舍的燈火早已熄滅,外間值守之人的呼吸也變得沉重而綿長,似已墮入夢鄉。唯有深處一間石室,依舊從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油燈光亮。
陸文淵獨自坐在長案前,身影被燈火拉得長長地投在背後冰冷的石牆上。他的面容清癯,神情比白日里更顯沉靜,但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卻如同案上厚厚的卷宗,沉甸甸地壓著。
案上,一幅殘損的觀想圖被黑布半遮半掩,只露出殘缺的一角。圖紙的紙面暗沉發黃,像是曾被水浸透又勉強曬乾,邊緣已然捲曲,浮起細微的裂紋。
繪圖司處置此類物件,向來有嚴格的章法。靜心、分層、封邊、壓意,四步缺一不可,講究的是一個水磨工夫。
可這副觀想圖,人仙閣那邊的處理只求快,求多,如此一來,他們便只能將幾道工序並作一道,手法愈發粗暴,使得這些本就危險的圖卷,變得愈發不安穩。
修補這樣的圖卷,無異於在刀尖上行走。
陸文淵此時正在加固圖卷,他手持一柄細長的銅鉤,小心翼翼地挑開圖角一處將裂未裂的地方,將底下乾硬發黑的舊膠一點點颳去。
隨後,他將早已磨成細粉的鎮神砂、冷玉末,與百年槐脂按照特定的比例,悉心調入一旁的寒髓膠中。
縱使人族不明靈氣,可經過許多年的試驗,也是發現了不少天材地寶的特性,可以用來壓制圖卷中殘留不散的兇意。
他換用一支羊毫小筆,蘸取調好的膠,卻不是去補圖卷正面的畫,而是從圖卷旁邊,一點點地沿著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紋路,進行描補。
這些紋路,實則是用寶墨畫下的筋絡。一旦斷裂,圖中封存的殘意便會如決堤的洪水,從缺口洶湧而出。
輕則令觀想者神智混亂,重則會讓修補之人當場心念失守直接將心智都給沖壞了。
陸文淵的手很穩,在補上一段紋路之後,他以四枚沉重的鎮紙壓住圖卷四角,又取出一卷浸泡過安神藥汁的細麻線,沿著圖卷的邊緣,開始穿縫。
他每縫三針,便會停下,仔細辨看圖捲紙面的顏色變化。
若顏色由深暗轉向灰白,便說明那股殘意被成功壓制了回去。可若是從灰白轉為墨黑,那便意味著,圖卷深處的那東西,依舊在翻騰不休。
這幅圖,先前顯然是被人用急法強行壓制過。陸文淵能清楚地看到,圖捲上留有數道粗硬的膠痕,像是有人情急之下,直接用重膠將裂口封死。
他心中暗自搖頭,此等做法,無異於飲鴆止渴。
恐怕是第一位接手之人垂死掙扎罷了。
重膠只封得住表層,反倒會將深處的殘意死死困住,積蓄得愈發兇戾。
一旦再受人觀想牽動,那反噬之力,只會比原先猛烈數倍。
“只求交差,不顧後患……”陸文淵低聲自語,聲音在空寂的石室裡顯得有些飄忽,“把這天大的禍事,全留給了接手的人。”
他哀嘆一聲,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逼迫自己深夜處理此圖的管事的身影。
繪圖司的主管名叫邱承,是個年近五旬的瘦削男子,一雙眼睛總是微微眯著,慣會拿司裡的規矩來壓人。
邱承心裡清楚,這幅圖兇險不穩,按規矩,本該由多名繪圖使合力處置。可他依舊將這燙手山芋扔給了陸文淵一人。
無他,只為掩蓋他自己最初的失職。
正是因為他沒能第一時間分辨出此圖的兇險,反而讓人胡亂處置,才使得這圖卷的狀況愈發破敗,幾近失控。
為此還損失了數名理圖使,想到此節,一股壓抑的怒火自陸文淵心底升起。
但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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