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主動出擊?”一個位置靠前的年輕戰士忍不住喊道,火光映照著他臉上的不甘和急躁,握緊了手中的石矛,“趁他們還沒佈置好,還在路上!我們直接衝過去……突襲他們!”
這個問題立刻引起一些細碎的響應。女曦直起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那年輕戰士身上,沉穩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因為我們無法預知,他們的那些發光武器和爆裂粉末,在更開闊的、我們不瞭解的地形上,究竟會發揮多大的破壞力!那裡沒有我們的陷阱,沒有熟悉的地形可以依託!”她的聲音斬釘截鐵,“防守,比進攻更能控制戰場!更能放大我們的地利和陷阱的威力!更能保護我們自己!我們的目標不是無謂地消滅敵人,而是擊潰他們!保全自己!守護身後需要守護的人!只有立足防禦,以逸待勞,將戰場設定在我們佈下的天羅地網中,才能抵消他們未知的邪器威力!儲存我們最珍貴的戰力!減少流血!守護家園!明白嗎?!”
年輕戰士在女曦迫人的目光下,臉上的躁動漸漸平息,轉為一種沉靜的思考,最終用力地點了下頭。周圍的戰士們也紛紛點頭,眼中燃燒的火焰更加冷靜而堅定。從最初的探子報告帶來的震驚、恐慌,再到首領堅定的部署與清晰的分析,他們混亂的心緒被穩定下來,選擇將生命與部落的未來押在族長對這片土地的運籌帷幄之中。信任在沉默中傳遞、凝聚。
會議結束,戰士們各自奔赴自己的哨位或休息點,為即將到來的大戰積蓄體力或進行最後的準備。篝火旁空了下來,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在越發深沉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脆,巨大的黑暗如同深海般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女曦沒有離開,她獨自坐在火塘邊一塊還算溫暖的石頭上,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拄著那支骨棒,目光穿透跳躍的火焰,深深地凝視著那變幻不定的焰心,彷彿那裡藏著解構危機的答案,又或是預演著即將到來的慘烈景象。她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周身籠罩著沉重而孤寂的威嚴。白天部署時的堅定氣勢退去,眉宇間只剩下一片被濃稠陰影籠罩的凝重。
“族長。”一個溫厚沉靜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玄女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現,手中捧著一個粗陶碗,碗裡飄散出草根與肉乾混合的溫熱食物氣息。她在女曦身側的皮墊上坐下,將碗遞過去,“吃一點吧。你在擔心什麼?”她的目光落在女曦緊蹙的眉心上。
女曦微微偏頭,沒有接過碗,目光依舊追隨著火光,聲音低沉得如同夢囈,帶著一種巨大的疲憊:“不對勁……赤松的缺席只是其一。關鍵在共工。他不是莽夫,當年我們激戰松林時他多疑謹慎,只差一步就能撤走儲存力量。這次他敢頂著‘邪器’就來強攻……信心從何而來?”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玄女,“我總覺得……我們看到的那些……瘋狂採礦、古怪爐子、夜半雷鳴……和我們派出去的探子所描述的‘血光武器’和‘爆裂粉末’,只是巨大的冰山露出水面的最危險一角!這場戰鬥……恐怕遠非一場防禦戰那麼簡單。我們可能……還遺漏了什麼致命的東西。”
玄女沉默片刻,火光在她深陷的眼窩中投下晃動的陰影。她慢慢地說:“你擔心的是那‘雷鳴粉末’的真正威力?或者說,它可能帶來的後續殺招?”
“不僅僅是粉末……”女曦眉頭鎖得更緊,如同被無形的巨石壓住,“還有那所謂的‘血光武器’!探子的描述模糊卻駭人——‘自己發光’、‘如血燃燒’、‘斬斷石矛’……我們的石斧石矛面對它,會不會像枯枝一樣脆弱?我們戰士的生命,會不會在接觸的瞬間就被輕易收割?而且……”她長長吁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沉重都吐出去,“粉末能製造巨響、撕裂血肉、炸塌岩石……那麼,它能炸開什麼呢?如果它能輕易炸開岩石……我們的木柵欄、我們用岩石加固的圍牆呢?或者……更薄弱的環節?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嗎?依靠陷阱和地勢……還足夠嗎?”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憂慮。
玄女陷入更長時間的沉思,火光映照著古老部落智慧在她臉上的刻痕。“多年前,我曾聽一位來自大澤之南、行將就木的老遊巫提及……”她回憶道,“在那些地火流淌、礦石如同河流般裸露的大山縫隙之中,有些極為神秘且強大的部落,會採集一種特殊的、顏色比夕陽還深重的石頭……”她枯瘦的手在虛空中比劃著,“將它們投入烈火熬煉,最終能得到一種金屬器物。堅硬無比!比我們千挑萬選後磨製的黑曜石還要堅硬、還要銳利!永不崩口!老巫說,那是大地深處的神骨……凡人掌握它,如同掌握了神的力量……”她的目光變得極為凝重,“但那種所謂的‘雷鳴粉末’……其存在已遠超巫藥與神術的範圍。我窮盡一生走遍的部族,研讀過的每一個石板刻痕上的傳承,都不曾聽聞有哪種自然之力能被如此束縛、又能瞬間釋放出撕裂空間的巨大威能。共工……要麼是徹底瘋了,以身飼魔……要麼,便是得到了某種來自深淵……或者……來自更遙遠、我們無法想象的古老禁斷之地的詭秘傳承……”玄女的語氣帶著一種原始的敬畏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女曦猛地挺直身體,眼中的迷惘被一股決然的火焰驅散。“計劃需要改變!必須改變!”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岩石碰撞,“如果共工掌握的力量真的如同‘神骨’與‘禁斷之術’一般可怕,正面防禦如同以卵擊石!”女曦開始在篝火前快速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泥土上,腦中一個新的、無比大膽且充滿風險的作戰計劃瘋狂成型,“主力不能全部押在北坡!那太冒險!留下少量誘餌!誘他們深入!其餘的……”她眼中寒光一閃,“撤回到營地最後的防線內!固守待援!一旦共工主力被吸引踏入了我們最終防線前的開闊地……隱藏在高地兩側山林中的奇兵同時出擊!從兩翼如同鐵鉗夾碎他們的主力!用地形限制他們怪物的威力!”
“這風險太大了,族長!”玄女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憂慮,“主力撤離高地?一旦我們留下的誘餌沒能有效阻滯他們,或者他們選擇不從開闊地強攻,而是利用那種粉末炸燬我們的側翼壁壘……我們的營地將直接暴露在他們恐怖的武器之下!無險可守!老弱婦孺都在東邊山洞躲避,那是最後屏障,一旦被突襲的敵人發現,或者營地失守,他們也將無處可逃!”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所以我們需要另一支力量!”女曦驟然停下腳步,猛地轉身,篝火在她眼中跳躍出明亮而瘋狂的光芒,“一支必須深入虎穴的尖刀!一支奇兵!目標只有一個——”她用力地用骨棒划向北方遠處的黑暗,“繞過他們的主力!在他們傾巢而出進攻我們時!直撲他們隱藏在後方深淵中的老巢!找到那些恐怖的‘雷鳴粉末’!找到他們儲存這邪惡力量的魔窟!然後——”她的聲音如同凜冬的寒風,“摧毀它!把它連同製造它的邪異器物徹底埋葬在碎石與烈火裡!讓共工的‘神骨利刃’失去那可以轟開一切的恐怖伴隨!”
玄女瞳孔猛地收縮,瞬間明白了女曦的意圖:“找到……並摧毀……那力量之源?釜底抽薪?”她喃喃自語,隨即臉色劇變,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急促問道,“這……這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而且……這支奇兵……你……你不會想親自……”
女曦神色平靜無波,目光卻如同凍結的冰湖,迎著玄女驚愕的眼神,無比堅定地點了點頭,那眼神中燃燒著為了族群獻祭一切的決絕:“十人!只帶三天干糧和水囊!拋棄一切負重!蒼梧留下!”她的命令不容置疑,“他熟悉這片大山的一草一木,營地防禦非他不可!由他統一指揮!”
短暫的、幾乎凝滯的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玄女深深地看著女曦,看到那份深入骨髓的決絕和冷靜瘋狂的光芒。最終,玄女沒有再說一個字,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她明白,正如天邊的巨大皓月無法逆轉升起,這已是女媧氏在必死之局中唯一可能掙扎出的生路。部落的命運,在此一搏。女曦的決定雖然瘋狂,但那份不惜犧牲自身也要為族人開闢生路的意志,已經超越了任何可能的質疑。對女曦絕對的信任和對部落未來的恐懼交織在玄女心底,化作無聲的嘆息。
時間如同奔騰的溪流,無情地向前。沒有多餘的選擇,沒有猶豫的餘地。女曦的行動快如閃電。她親自挑選了九名最強的戰士——這九人是部落真正的精華:有徒手撕裂過成年野狼的壯漢;有能在百步之外射中飛行鳥雀的神箭手;有對山林每一塊石頭、每一道溪流都瞭然於胸的嚮導;有擅長無聲潛行、格殺技巧登峰造極的獵手;有沉著如石、意志堅不可摧的老兵。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如同黑夜中潛伏的星辰,散發著沉穩而銳利的光芒。他們換上深色的獸皮短褐,用沼澤深處的淤泥塗抹身體和武器以掩蓋氣味和反光。武器只攜帶精良的短石斧、便於投擲的燧石尖矛、短弓、骨匕以及用於攀爬的堅韌繩索。水囊裡灌滿了溪水,腰間皮囊塞滿最頂餓的燻肉乾和風乾的野果。
當那輪將滿未滿的巨月升上墨藍色的中天,將慘淡的光輝灑滿沉睡的山林時,這支如同鬼魅般的十人小隊,悄無聲息地滑出營地東側一處隱秘的斷巖缺口,像十滴融入了月光的墨汁,迅速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山林吞沒。冰冷的月光在他們移動的身形上流淌,投下扭曲而幽暗的影,如同隨行的幽靈,瞬間又被巨大的樹影吞噬得無影無蹤。
他們放棄了一切常走的路徑。如同影子般鑽入最幽深、最潮溼、最不適合行進的河谷底部乾涸河道。腳下是大小不一、佈滿青苔的石塊和鬆軟的沙泥,踩踏其上不時發出細微卻令人心驚的“咔嚓”、“撲哧”聲。每一步都必須極度謹慎,既要防止滾落的碎石驚動可能存在的哨兵,又要防備深陷泥沼。寂靜如同粘稠的液體般包裹著他們,唯有溪澗間偶爾滴落的水滴聲、遠方不知名夜梟的啼鳴劃破沉寂,每一次都讓他們的神經瞬間繃緊至極限。為了避開任何可能的開闊地帶和月光直射的高點,他們不得不時而爬行穿過倒伏的巨大枯木下方,時而側身擠過狹窄如一線天的嶙峋石縫,汗水、冰冷的河水、腐爛樹葉的汁液混合在一起,溼透了獸皮衣襟。
女曦走在隊伍最前端,身影如同林間悄無聲息的母豹,敏銳的目光如同火炬,穿透濃重的黑暗,捕捉著任何細微的不諧。岩石的形狀、風中草木的氣息、蟲鳴間歇的變化……一切都被她納入感官,判斷著安全的路線。她深知此行如同闖入了共工的心臟深處,每一步都在踏足死神的領域。對方一旦發現這支奇兵,必是雷霆萬鈞的圍殺。不僅是她們這十人將屍骨無存,被激怒的共工提前發動攻擊,毫無準備的部落也將面臨滅頂之災。揹負在她肩上的,是十個人的性命,是整個女媧氏部族的希望。這份沉重幾乎壓彎了腰脊,卻也讓她的精神凝練如鋼,眼神銳利得如同可以切開岩石的刀鋒。
漫長的夜路在無言的疾行中一點點縮短。當天邊終於泛起第一縷稀薄的、混雜著灰白色的魚肚白,冰冷的露水像鑽石一樣綴滿草葉和他們的衣袂。女曦率先在一片茂密如屏風的白樺林邊緣停下,舉起握緊的拳頭。身後的戰士立刻如同泥塑般凝固。她撥開一片巨大的、沾滿露水的野蕨葉,露出一道縫隙。透過縫隙,眼前豁然開朗——
不周山東麓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坳被強行開闢出來,上面構建著共工氏的臨時戰爭營地。與女媧氏營地自然依山勢分佈不同,這座營地顯示出一種粗獷而冷酷的秩序感。粗糙的木製寨牆圍繞著核心區域,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營地核心位置矗立著幾座奇怪的石質建築。它們並非茅屋,而是由粗糙但嚴密的黑色岩石塊砌築而成,呈現下寬上窄的圓柱形,頂部敞口。此刻,這些圓柱體正源源不斷地向外噴湧著淡青色的、帶著強烈硫磺和金屬煅燒味道的濃煙,如同幾條粗壯的、扭曲蠕動的巨蟒直衝天際,在灰白色的黎明天空背景下顯得極為詭異和突兀。營地裡此時人影稀疏,只有少數幾個看守在篝火旁打著盹。營地角落堆積著大量閃爍著黯淡紅棕色光澤的礦石堆。
“看見了麼?”女曦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彷彿看見不祥之兆的寒意,“這就是他們‘爐子’裡藏著的秘密!也是他們狂妄的力量之源!”身後戰士們透過縫隙,看到那冒著濃煙的恐怖石爐,無不倒抽一口冷氣,眼中充滿了忌憚。他們能感覺到其中蘊藏的毀滅力量。
“我們等,”女曦收回目光,身體伏得更低,如同與潮溼的泥土融為一體,“等他們的‘主力’被吸引到我們的方向。等營地徹底空虛。”接下來的等待,如同在滾燙的沙礫上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漫長。戰士們在寒冷和緊張中繃緊了全身的肌肉,盯著那煙霧繚繞、寂靜得瘮人的敵營。當太陽終於艱難地爬升到可以照亮大地的位置時,整個共工氏營地突然爆發出一陣喧譁!集結的呼喝聲、武器碰撞聲、粗魯的咒罵聲混雜在一起。緊接著,大批身披簡單皮甲、手持各種武器——有普通的木矛石斧,但混雜著一些明顯閃爍著金屬冷光的刀斧——的戰士,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出營地,朝著女媧氏部落的方向呼嘯而去!營地的喧鬧只持續了很短時間,很快便只剩下那幾座噴吐著毒煙的恐怖石爐下稀少的看守,以及堆積如山的礦石。
女曦眼中精光暴漲,如同伏擊的鷹隼終於等到了獵物步入射程!“行動!”她的命令簡潔如冰,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十道身影如同鬼魅,瞬間撲向下方那座如同魔鬼洞穴的營地!
營地邊緣那兩個靠著簡陋柵欄、還在睡眼惺忪打著哈欠的哨兵,連一聲短促的驚呼都未來得及發出,便被兩隻如同鐵鉗般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嚨,另一隻沾滿了泥濘和露水的手掌精準無比地捂住了口鼻!巨大的力量伴隨著清脆的“咔嚓”聲,兩個身影如同破麻袋般軟軟倒下,被迅速拖入旁邊的草叢。整個過程乾脆、利落、無聲無息,如同幽靈的收割。其餘幾個守夜者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剛驚愕地抬起睏倦的眼睛,手還未摸到身邊的武器,幾隻塗著泥漿、閃著寒光的骨匕便如同毒蛇般吻上了他們的脖頸或是心窩!鮮血在無聲中浸紅了身下的泥土。最後剩下一個坐在礦石堆旁、手中還拿著一塊紅色礦石呆愣愣看著這一切發生的老弱工匠。他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張著嘴似乎要喊出聲。一個戰士迅猛無聲地欺近,一個沉重的手刀精準地劈在他的頸側,老工匠悶哼一聲,身體軟倒暈厥過去。戰士將其拖到一堆灌木叢後,用枯枝匆匆遮蓋。共工氏臨時營地最後的守衛力量,在幾個呼吸間被徹底、乾淨地拔除!除了那幾座石爐沉悶的燃燒聲,這裡陷入一種死寂的真空狀態。
女曦和她的戰士不再停留,如同疾風般掠過那冒著詭異濃煙的石爐區。濃烈刺鼻的硫磺氣味混雜著燃燒木炭的焦味,嗆得人鼻腔火辣辣地疼,眼睛裡不由自主地湧出生理性的淚水。靠近了看,才意識到那幾座石爐的可怕。爐壁被高溫灼燒成駭人的暗紅色,裡面的火焰呈現出一種妖異的青黃白焰。旁邊堆積著大量已被開採出來、閃爍著獨特金屬紅棕色澤的礦石,在爐火映照下宛如凝固的血塊。
“搜尋那些粉末!”女曦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的嘶啞,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整個營地內部,“尋找竹筒!密封的竹筒!”
戰士們立刻如同四散的蜈蚣,兩人一組,撲向營地內那十幾座形態各異的茅草頂棚或半地穴式的居所。裡面的陳設大多簡陋雜亂:打磨石器的工具、尚未鞣製的獸皮、散亂的骨針、吃剩的獸骨……一切都透露出臨時營地的倉促與粗糲。但很快,一個戰士從一座靠近營地邊緣、獨立出來、似乎專門用於儲藏的茅草棚中探出身子,對著女曦的方向用力而無聲地點了點頭!眼睛裡有強烈的示意光芒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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