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英雄譜》第47章 姒杼強國(1)

作者:一棹碧濤·8個月前

初秋的風裡已纏上北方鐵鏽般的寒意,捲過低矮的枯草,拍打在夏軍的皮甲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大夏的旗幟是暗淡的玄鳥,此刻在風中勉強扯直,又沉重地垂落。杼站在陣前指揮戰車的平臺上,手指緊緊扣住冰冷的車轅木。十七歲的年輕王,眉宇間是燃燒的火焰,胸中是滾燙的、名為復仇的岩漿——東夷殺了他的父王!那是他如山的祖父少康剛剛用血與火重鑄的秩序,竟被他們再次撕裂。

他不需要朝堂上那些老朽的勸阻與擔憂。他腰間沉甸甸的青銅狼首圓盾,就是祖父少康征伐寒澆時的戰利品,冰涼的盾面彷彿殘留著祖輩的血性與勇氣,此刻正重重壓迫著他單薄的少年意氣。

“兒郎們!”他嘶聲高喊,聲音裹著怒火撕破了清晨的薄霧,“夷賊辱我大夏,殺我父王!今日,踏平羽淵!用他們的血,祭奠吾父亡靈!祭奠所有倒下的勇士!”戰吼的浪潮在陣中洶湧而起,如同滾開的沸水,無數矛戟森然指向東方那片幽暗的山林。那裡面藏著的,就是東夷九尾部的核心——羽淵。

陣列如沉重的磨盤開始緩緩碾動,年輕的王立在車頭,死死盯著前方。薄霧像東夷妖法織出的屏障,遮擋視野,只透出林木扭曲陰森的輪廓。距離尚遠,預想中夷人衝出林海的景象並未出現。死寂。只有車輪碾過泥土的聲音,戰士粗重的呼吸,以及風中愈發刺骨的寒意。

猝不及防!

一聲淒厲得能刺穿顱骨的呼嘯從薄霧深處炸開,瞬間化為鋪天蓋地的嗡鳴!那不是單一的慘叫,而是數以千計的細小破空聲高速旋轉匯聚成的恐怖蜂群!天光陡然陰沉。視野抬高的夏軍前排士卒看得分明——那不是烏雲!那是無數疾速飛掠、閃爍著灰石鋒芒的黑點!它們從薄霧的缺口中傾瀉而出,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一張無情的死亡之網,帶著令人牙酸的尖嘯向夏軍頭頂兇殘覆壓下來!

“舉盾——!”佇列最前方的百夫長眼眥欲裂,咆哮聲在千羽嗡鳴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密集得令人窒息的撞擊聲轟然爆發!“咄咄咄咄咄——!”如同冰雹狂砸破敗的屋簷!東夷的箭並非金屬,而是磨得極薄極鋒銳的黑石箭鏃!箭桿尾部精心嵌綴的三枚猛禽翎羽,賦予了這些致命飛矢詭異莫測的旋轉之力!

恐怖的撕扯力在接觸盾面的瞬間展現!堅硬的牛皮在刺耳的“嗤啦”聲中碎裂!蒙皮的木盾發出痛苦的呻吟,硬木盾面瞬間被鑿出無數深坑,木屑像被猛獸啃噬般炸裂開來!前排戰士的手臂在盾後劇震,虎口在巨大的震動中裂開鮮血,臂骨彷彿寸寸斷裂!

一名百夫長高舉的圓盾首當其衝。噗!一支黑石箭狠狠砸中盾心,旋轉的翎羽瘋狂攪動,堅韌的牛皮發出不堪承受的撕裂聲!噗!噗!又是兩箭,精準地、狠毒地連續撞擊在同一個位置上!“咔嚓!”一聲令人心膽俱裂的脆響,盾面連同後方戰士的頭顱被狂暴的旋轉之力同時貫穿!熾熱的紅血混著乳白的腦漿,如同噴湧的小泉,猛地向後噴射,澆在臨近兵卒那張因驚駭而扭曲的臉上!

“噗!噗!噗!”

更多的薄石箭找到了盾牌碎裂、銜接處鬆動暴露出的死亡間隙!它們旋轉著、撕咬著、鑽入!皮甲相接的脆弱處成了破綻。一個年輕的夏卒只覺得鎖骨位置猛地一燙,隨即劇痛才排山倒海襲來,低頭看去,一支帶著翎羽的箭桿在他胸前瘋狂抖動旋轉,撕裂了他的血肉!另一個戰士喉邊驟然噴射出猩紅的血霧,如同炸開一朵扭曲的花,他甚至沒看清箭矢的樣子,破碎的頸側動脈已將他生命的紅潮噴出數尺遠!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幾乎在軍陣最前端凝成粘稠的實體,混合著汗水的酸澀、泥土的腥氣和恐懼絕望的氣息瘋狂擴散!

衝擊的鋒銳陣型,在極致的痛苦和瞬間被摧毀的意志下無可挽回地崩亂了!彷彿被狠狠踢翻的巨大蟻穴,無數人影扭曲擠壓,掙扎著想要後退,卻又被後續湧上的佇列堵塞。整片軍陣前端徹底暴露!

如同等待已久的毒蛇亮出獠牙!東夷陣後埋伏的投石索手動了!人頭大小的沉重鵝卵石被韌性極強的粗皮索纏繞幾圈,索鏈被大力輪轉發出嗚嗚的刺耳風嘯!石頭掙脫束縛,帶著沉重鈍響狠狠砸入下方那片因混亂而更加密集的夏軍人潮中!

“砰!”一聲悶響,接著是清晰的骨頭碎裂聲!一個夏卒的胸甲如同薄餅般被砸得深深凹陷,甚至能看到碎裂的骨茬刺破皮甲邊緣!他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巨手扇起,帶著難以言喻的衝擊力撞倒身後一片同伴!整片陣列被這股蠻力砸得塌陷下去,如同被巨錘擂中的泥塘!

更大的災難降臨!混亂中,夏軍引以為豪的核心戰力——那數十架衝鋒用的大型戰車——成了活靶子!失去了盾牆的保護和有序的陣型指引,這些笨重的造物在狹窄混亂的戰場上難以迴轉!輪軸!車轅!車架!拉車的健碩馬匹!全成了東夷弓箭手和投石手最醒目的目標!箭雨和巨石呼嘯著向他們集火!

一支黑石箭旋轉著狠狠扎進堅硬的硬木車軸,翎羽瘋狂攪動,將斷未斷的木頭纖維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緊接著又有幾支狠狠釘在旁邊,如同一隻木獸身上長出的猙獰骨刺!駕車的馭手最是悲慘,一支角度刁鑽的利箭貫穿了他拼命防護的手臂間隙,狠狠撞入頸部!旋轉的翎羽如同無形的惡鬼之手,猛地向側面一撕!馭手發出半聲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脖頸側面被扯開一個可怖的巨大豁口,鮮血瀑布般湧出!高大的戰馬發出臨死前悲愴的長嘶,前腿跪倒,沉重的車廂失控側翻,帶著碾壓一切的恐怖重量,將旁邊未能及時躲閃的數名士卒狠狠捲入輪下,捲入被無數踐踏翻攪得如同爛泥的地面!

衝鋒的吶喊?早已化為瀕死的哀嚎和無助的哭叫!整個衝鋒之勢在距離那片用碗口粗樹木削尖斜指構成的東夷鹿砦防線尚有百步之遙時,便被這殘酷、血腥、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牆死死扼殺!號令聲、撤退的號角聲被徹底淹沒在人間煉獄的絕響裡!

杼站在後陣的指揮車上,年輕的臉上一片蒼白,只有一雙眼佈滿血絲,如同擇人而噬的兇獸,死死釘在前方那片迅速化作血肉磨盤的地域!指甲深深掐入堅硬的車轅木裡,用力之猛竟將指縫邊緣的皮肉撕裂,滲出的殷紅血跡與車轅陳年的汙垢混為一體。他腰間的狼首銅盾邊緣,一條嶄新的、貫穿了固定銅釘的深刻裂痕無聲訴說,是剛才一支流箭擦過的致命痕跡,箭羽刮過銅皮的刺耳銳響彷彿還在耳畔。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從腳底順著脊椎瞬間纏上了他因狂怒而滾燙的心臟。父親在榻前蒼白的遺容與眼前被砸爛、踐踏的玄鳥旗在腦中重疊,讓他喉頭髮甜,幾乎要嘔出來。

被命名為“兵工谷”的巨大山坳幾乎與世隔絕,深邃得連陽光也吝嗇地只吝嗇地灑下半日。空氣沉重粘稠,如同凝固的鉛塊,壓在胸口。巨大石砌爐膛內,炭火在巨大獸骨鼓風囊狂暴推壓下,暗紅的火星如同流淌的岩漿瘋狂跳躍、咆哮。空氣裡,人皮的焦糊味、獸血揮發的腥甜、爐火的高溫焦灼,以及一種源自絕望深淵的窒息感緊密交織,縈繞不去。

杼站在熔爐投料口的巨大暗影中,僅著一條被汗反覆浸透又幹結泛出白霜的麻布短褶。巨大的爐火光芒在他年輕卻已刻上刀劈斧削般深刻紋路的臉上劇烈躍動,將那尚未完全褪盡少年氣息的剛硬下頜線拉扯得如同冰冷的鐵刃。他攤開手掌,掌心裡是幾塊剛從戰場屍體上剝離的破碎皮甲片——粗麻為底、蒙著單層牛皮的簡易護具。甲片被深色的血漿和泥灰浸透得發黑發硬,那上面深深的穿刺創口周圍,一圈圈撕裂的毛刺狀傷痕如同陰毒的鬼爪,無聲控訴著黑石箭雨中那恐怖的螺旋絞殺之力。

“再來!”杼的聲音像兩塊生鐵在尖銳摩擦,每一個字都颳得空氣生疼。他佈滿血絲的眼珠一瞬不眨地鎖死前方那片被爐火映得半明半暗的空場。

空場一側挖開的深壑裡,早已凝固發黑的厚厚人形血塊層層堆積——那是由羽淵戰場秘密運回、反覆穿刺實驗最終耗盡而死的東夷戰俘屍骸,刺鼻的血腥混著屍臭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三名只圍著塊骯髒粗麻的男奴,被身材魁梧、臉上刺著猙獰墨刑、眼神如屠夫般陰冷噬人的刑人死死按住肩臂,拖上斷頭臺般推搡向前,面對中央的試煉點。他們赤裸的身體因極度的恐懼而瑟縮著慘白,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一名沉默的刑人上前,拿起一張剛繳獲的東夷制式黑石短弓,從箭囊中抽出一支三稜短箭。灰暗石質的尖銳三稜箭頭在火光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冰冷光澤。他動作機械而熟稔地搭箭、張弓。弓弦繃緊如月牙。

“發!” 另一個一直負責記錄的刑人頭目,短促如刀的命令劃破沉寂。

嗡!嗡!嗡!

三道索命的烏光帶著急速旋轉的刺耳尖嘯,狠狠撲向場中央!那裡屹立著一個幾乎與成年男子等大的粗糙藤條捆紮人形靶。不同以往的是,此刻靶身外層被厚厚覆蓋,多層疊壓著剛從屠宰牲口堆裡拖出的、還帶著新鮮暗紅血跡和溫熱餘氣的厚重獸皮!最外層是硬實的野牛脊背厚皮,堅硬如同板甲;中間是水塘兇鱷腹部帶著角質硬鱗的堅韌皮層;最內層則是取自老狼頸部的強韌皮料。皮張紋理粗糙猙獰,未經任何鞣製處理,甚至能看到粘連的血絲和脂肪顆粒在爐火熱浪下緩緩滲出油膩的光澤。

嗤!嗤!噗!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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