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英雄譜》第71章 五百諸侯盟(1)

作者:一棹碧濤·8個月前

夏王桀的聲音像是被濃稠的油脂裹著,在空曠的大殿深處沉重地滾動,每一次音節都粘滯著令人窒息的慾望與腐敗。“南海神珠……真就那麼亮?”這疑問並非求知,而是貪婪邊緣的試探,一種對極致奢靡刺激的飢渴。

他龐大健碩的上身如同沉溺於軟爛泥沼的巨獸,深深陷在堆積如雲、沾滿新舊斑駁酒漬的雪白羊絨軟墊裡。暗金色的絲質衣襟肆意敞開著,裸露的胸膛隨著粗重的喘息微微起伏,皮膚下泛著一層病態的油光。整座鹿臺殿被一股極度複雜且令人窒息的氣息籠罩、發酵——新採的、如同將整個百花園暴烈揉碎般濃郁的迦南香屑在巨大的獸首鎏金香爐中幽幽煨著,甜膩得能嗆出眼淚。然而這傾國之力換來的昂貴香氣,卻絲毫壓不住從厚重帷幕與屏風深處瀰漫出的、另一種更深沉的氣味。

幾縷刺鼻的藥石煙氣,如同垂死病人的幽魂,頑強地在大殿幽冷的角落縫隙裡嫋嫋瀰漫,帶著苦澀的金屬腥味。但這絲微弱的藥氣,很快又被更霸道、如同猛獸宣示主權般的陳年酒氣,以及脂粉膏腴的濃郁香風粗暴地覆蓋、撕裂、吞噬殆盡。

夏桀粗重的脖頸轉動顯得有些費力。他那雙渾濁的瞳孔,透過搖晃燈影投下的重重幔帳陰影,最終落在大殿中央鋪開的幾匹泛著詭異幽藍的南海鮫綃上。那絲綢薄得如同極地冰川上凝結的輕霧,在昏黃獸油燈焰的舔舐下,每一絲經緯都彷彿擁有了生命,流淌著深海最不可測之處才有的冰冷幽光,彷彿要將凝視者的靈魂吸攝進去。一旁隨意堆疊如小丘的純金酒器、大塊未經雕琢卻通體翠綠欲滴、溫潤內蘊的璞玉,在搖曳燈火下也毫不吝嗇地反射著珠光寶氣。然而,夏桀的目光掠過這些足以令任何諸侯國君狂喜失色的奇珍異寶時,僅僅如同最冷漠的浮光掠影,帶著一種饜足之後的厭倦。它們早已無法再點燃他暴虐胸膛裡哪怕一絲火星。

直到——

那口被四名精壯僕役以近乎虔誠的姿勢,小心翼翼抬至御榻近前,繼而緩緩開啟的沉重木箱。

箱子內部並非金銀玉帛的襯墊,而是厚厚一層、散發著濃郁原始雨林深處鮮活氣息的溼潤苔蘚。青翠欲滴中帶著泥土的芬芳,與殿內濁重的氣味格格不入,如同打開了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苔蘚中央,精心鋪就的深紫色絲絨襯布上,僅僅嵌著幾枚龍眼大小的珠子。珠子本身是深淵般的漆黑,如同宇宙誕生前的奇點。就在殿內昏黃的燈火觸及它們表面的剎那,一股令人驚悸的光華驟然從核心爆發!

“嗡——”

並非溫和的流溢,而是銳利如刀鋒的迸射!無數道純淨得不可思議、如同被九天月華高度凝練、卻又蘊含著大海最深邃湛藍的凜冽光束,猛地刺破了大殿渾濁粘滯的空氣!冰冷的光芒瞬間將周遭映照得如同極晝降臨,甚至清晰地照亮了夏桀鬢角油膩粘結成綹的髮絲,以及他瞳孔中瞬間被點燃、熊熊燃燒起的貪婪烈火!那光芒是如此凜冽,如此潔淨,帶著一種無情的、穿透一切的鋒利感,如同暗夜深海最孤高的明月碎片被強行從永恆的黑暗中切割出來!它格格不入地立在這座金碧輝煌卻早已被腐敗蛀空的宮殿裡,是那麼突兀,那麼刺痛,卻又那麼致命地誘人!

夏桀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吞嚥下巨大的火焰。他粗重地喘出一口灼燙的氣息,那氣息裡濃烈的酒液在胃囊深處發酵,泛著令人作嘔的酸腐惡臭。龐大的身軀開始向前費力地蠕動,試圖離那口魔盒般的箱子更近。身下巨大的櫸木髹漆龍榻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近乎碎裂的“咯吱”呻吟聲。那雙曾經赤手搏熊、令四方諸侯肝膽俱裂的巨大手掌,此刻竟因極度的興奮與急不可耐而微微發顫,向前伸去。指背上佈滿了暗紅如疹的酒瘢,指甲縫裡汙垢層疊。

“就……就是這東西?”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死死盯住其中一枚光芒最為刺目的珠子,瞳孔深處彷彿只剩下那片純粹的、充滿力量的光。“傳……傳那商國的‘鼎人’……近些來看!孤要問……”話語被一陣猛烈的咳嗽打斷,但他貪婪的目光未曾離開珠子半分。

“大王……”一個柔膩得滑糯入骨、甜得幾乎發齁的女聲,如同毒蛇的嘶鳴,緊貼著夏桀油膩的耳廓響起。兩隻塗著鮮紅蔻丹、如同無骨蛇般滑膩溫軟的手臂,帶著撩人的溫度從後方纏了上來,恰到好處地按揉著夏桀因長久酗酒和暴怒而緊繃僵硬的太陽穴。濃烈得幾乎形成實質的蘇合香氣息混雜著年輕女子肌膚暖融的甜膩,形成一股強大的魅惑風暴,撲面而來。

美人玉白的手臂環過夏桀粗壯的肩頸,下頜尖削,若有似無地蹭著他佈滿粗硬胡茬的耳根,聲音壓低到如同耳語,絲絲媚意鑽入骨髓:“一個在灶膛邊熬藥湯的商國糟老頭……哪裡配近大王的御榻?讓他遠遠跪著瞧一眼您心愛的寶貝……也就是大王您格外的恩典,天大的施捨了……”她嬌喘微微,話語如同包裹著蜜糖的毒刺,“大王您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更該靜心調養……莫讓這些粗鄙腥羶汙了您的耳目……妾身這幾日不眠不休,新排演了一曲霓裳之舞……就叫‘日食之舞’……配著這神珠的寶光一起賞玩……豈不更加玄妙,更能安神寧心?”

“日食”二字如同兩道淬了寒冰的冰冷鐵片,猝不及防地刮過夏桀的心頭!

那雙因貪婪而熾亮的渾濁眼瞳驟然一暗,如同深淵中翻湧起最深沉粘稠的泥漿!某種更深層、更不可言說的陰鷙和恐懼瞬間覆蓋了他僅存的短暫興奮!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不清、近乎暴躁和極度嫌惡的“咕嚕”聲!伸向那光芒四射寶珠的手掌猛地向外一拂!如同驅趕一群令人厭煩的蒼蠅!一股沛然巨力帶著本能的憎惡,毫不留情地甩開了那纏繞在他身上的柔膩蛇軀!

“咚!”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撞擊聲!那位被稱作“玉夫人”的美人嬌媚溫軟的笑容還凝固在臉上,完全猝不及防,纖細如柳的身體如同被巨浪拍斷的朽木枝丫,輕飄飄地從高大的龍榻上被甩飛下來!額頭毫無緩衝地重重撞在堅硬如鐵、冰涼刺骨的黑金玉踏腳石階稜角之上!一股無法形容的銳痛瞬間擊穿了她所有的意識!

“呃啊——!”一聲短促尖銳的慘呼尚未完全衝出喉嚨!

殷紅的、粘稠的、帶著濃郁鐵鏽味的鮮血,如同被打翻的硃砂,瞬間從她光滑細膩的額角淚淚洶湧而出!剎那間就浸染了她半邊如雪的容顏和披散如瀑的青絲!玉夫人下意識地捂住額頭豁開的傷口,指縫間頃刻便塞滿了溫熱的、粘稠的液體!她驚駭欲絕地瞪大了那雙勾魂攝魄的美眸,難以置信地望向那尊重新陷回如山羊絨墊中、被無邊黑暗和煩鬱所包裹的龐大身影!喉嚨裡只能發出如同垂死幼獸般、斷斷續續的壓抑嗚咽,混雜著恐懼、劇痛和巨大的屈辱。那眼神,如同被主人親手從雲端推落深淵的籠中金絲雀。

“滾!統統滾!!!”夏桀如同受傷瀕死的獨龍,暴怒地咆哮炸響!聲音震得殿頂的塵埃簌簌落下!他巨手一揮!“哐當——嘩啦!”御案上一尊沉重精美的玉杯被狠狠掃落!砸在冰冷如鐵的黑金石地板上,碎裂成無數迸濺的慘白殘片!杯中殘餘的美酒混雜著鮮血,濺落在華毯和衣袍上,留下一片片刺目的汙漬!

整個鹿臺大殿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連香爐裡迦南香屑燃燒時微弱的“噼啪”爆裂聲都驟然消失!所有侍立的宮女、內宦、如同石化了冰封的塑像,在巨大的恐懼風暴下瞬間屏住了呼吸,眼珠都不敢轉動半分,生怕成為下一個被毀滅的目標。空氣凝固得如同深海萬鈞壓力下的寒冰,每一寸都壓得人心臟要爆裂開。

伊尹,那位從遙遠商地而來,侍奉夏王調養龍體的“商國鼎人”,如同磐石般,靜靜地佇立在大殿距離那張象徵無上權威的髹金龍榻約十丈之遙的光影交界處。昏暗的燈火在他佝僂的身軀上切割出深淺不一的陰影。他微微垂著眼瞼,長長的花白眉毛覆蓋下來,目光平靜得如同亙古無波的冰原深處,只落在自己穿著簡陋葛布鞋履的足前一步之遙。那塊地面鋪設的光潔如墨玉的黑色玄武岩石磚,被打磨得光可鑑人,清晰地映照出一個倒影——那位昔日寵冠後宮的玉夫人,此刻被鮮豔的驚恐和溫熱的血液覆蓋的、慘白絕望的臉龐,那眼神,活脫脫像一隻被暴君無情硬生生折斷翅膀的可憐雛鳥,徒然地在冰冷的石階上掙扎撲稜。

這令人血脈都要凍結的死寂,沉重得如同壓城黑雲。

就在這千鈞一髮、所有目光或恐懼或驚愕地聚焦於那位慘跌於地的美人、或那暴怒的君王、或那口兀自散射著凜冽光芒的神秘寶箱之際——大殿角落最不引人注目的陰影裡,一名身穿洗得發白的粗糙葛袍、如同背景浮雕般低眉順眼侍立著的商國低階隨從,彷彿一截被風乾了的老樹根,毫無生氣。

他藉著極其自然地俯身、搬動旁邊一小箱子散發著清苦草香的藥草的掩護,袖口中肌肉以微不可察的速度賁張又鬆弛。兩片被精心打磨得薄如蟬翼、邊緣鋒利卻閃爍著幽冷如深潭水光般奇特藍澤的龜甲碎片,如同最靈巧的泥鰍,極其隱晦地從他指縫間滑落。

無聲無息!

那兩片細小的、承載著未知命運符文的龜甲碎片,精準地滑入了那口盛放著溼冷苔蘚與致命瑰寶的寶箱最底層、最深暗的一道石隙夾縫之中。溼潤的苔蘚絨毛立刻輕輕覆蓋了它們。

龜甲碎片表面那點微弱的幽冷藍光,在南海神珠驟然迸射出的、如同極地暴風雪般壓倒性的冰冷月華籠罩之下,如同兩粒被投入萬仞深海孤淵的、最為微末渺小的星火塵埃,瞬間被那汪洋霸蠻的光之海洋徹底吞噬、消化,再無一絲一毫異樣的痕跡可循。所有危險的氣息,盡數被那來自深海的瑰麗鋒芒完美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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