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英雄譜》第92章 塵鉞斷鏈(2)

作者:一棹碧濤·8個月前

他的話音尚未在大殿的樑柱間消散,階下朝班最前列,一個身影如同暴躁的猛虎,猛地跨出佇列!此人正是執掌王朝軍旅大權、同時也監管西北諸方國部落征伐與稅賦催逼的巨頭——“衛”伯。他身披玄色犀甲,肩頭玄鳥紋章猙獰,體格雄壯如鐵塔,面容如刀削斧鑿,聲若洪鐘,帶著戰場上無數廝殺磨礪出的血腥殺氣與不容置疑的鋒利:

“太卜大人!”他洪亮的聲音如同戰鼓擂響,帶著明顯的嘲諷與不屑,粗暴地打斷了太卜那文縐縐的“稟報”,“何必在此浪費時間,朗讀那些粉飾太平的無味賬目?!”他犀利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鏃,掃過新太卜那張瞬間僵硬發白的臉,隨即猛地轉向王座的方向,聲音更加高亢,帶著強烈的煽動性與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西戎人今年何止是‘無貢可納’?!他們更是膽大包天,因自身糧食物資匱乏,竟敢公然聚眾鬧事,衝擊我商朝戍守西疆、代表王權神授之神聖戍堡!已有三位忠於王事、巡邊戍守的衛兵慘死於這些暴徒棍棒柴刀之下!屍骨未寒!”他向前猛踏一步,鏗鏘有聲,彷彿腳下踏著敵人的頭顱,“大王!若不即刻調撥重兵,雷霆萬鈞,踏平其穴,焚其廬舍,奪其最後存活的牲畜作為補償!然後將其部族頭目梟首示眾!懸頭高竿!讓蠻風颳淨他們骯髒的屍臭!何以震懾那些心懷叵測的邊鄙宵小?!如何能讓四方蠢動的蠻夷懾服於商之天威?!若不如此,坐視暴行蔓延,商域之內,必生禍亂!那時我殷商六百年基業,何以安泰?!”他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目光咄咄逼人,帶著戰場歸來的殺伐氣勢,如同實質的壓迫感,掃過階上陰影籠罩的王座,直指那位沉默的新君祖甲,彷彿在逼其立刻做出裁決!

祖甲深深地陷在寬大王座那如同活物般蠕動的巨大陰影之中,冕旒低垂,厚厚的珠玉垂簾如同水幕般遮擋了他的面龐與神情,遠遠望去,更像是一尊沒有生命、沒有意志、僅僅是儀式象徵的沉默泥偶。唯有他那一雙藏在寬大玄色織錦廣袖裡的手,在無人可見的隱秘之處,正無意識地、近乎神經質地來回撫摸著一個堅硬粗糙的小物件——那是那片被袖中體溫焐得微微溫熱的楊木簡牘。冰冷粗硬的木刺稜角,透過輕薄的王室內衣薄綢布料,清晰地硌著他掌心的肌膚。每一次移動,都像是一次無聲的、來自遙遠西北那片死亡凍土上的、那些枯槁面孔的敲擊與控訴!是那些被遺忘者的魂魄在撞擊這冰冷王座的地基!袖下手指細微的移動節律,隱隱約約地、與記憶中那片木簡上刻畫的歪扭字跡——“山南村”、“達努叔”、“少雨”、“寒潮”、“都還活著”——的筆鋒起伏,在靈魂深處產生了某種模糊而痛楚的共鳴。這共鳴如同微弱的電流,試圖喚醒他。

“衛伯此言,未免失於偏頗急躁了。”一個沉緩、如同古井深潭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大殿中令人窒息的肅殺氣氛。一位鬚髮皆已半白、面容卻保養得頗為儒雅,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著閱盡世故的疲憊與精於利害計算光芒的宗室老臣——正是掌管天下錢糧賦稅倉儲的“司貢”大人——緩緩地從文官行列中踱步而出。他步履沉穩,語調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冷靜與盤算,如同在撥弄無形的巨大算盤。“兵者,國之兇器也。興兵遠征,非易事耳。耗費倉廩,勞民傷財,輜重轉運千里,民夫苦不堪言。今歲國庫如何?大王初登大寶,新宮落成耗費幾何?南方水患平息未久?災後重建、流民安撫,樁樁件件都要錢糧堆砌!東南九夷新近臣服,遣使朝覲安撫、賞賜珍寶,亦非小數……諸事並舉,國庫已顯支絀之態,寅吃卯糧,捉襟見肘矣……”他目光平淡如水,卻帶著洞徹人情的涼薄,從衛伯那因憤怒而扭曲的臉,轉到御座那深不見底的陰影深處,“以老臣愚見,邊鄙西戎,不過癬疥之疾。為一隅之癬疥而舉國倉廩行雷霆之怒?非上策也。”他頓了頓,如同在稱量每一個字的份量,聲音更加低沉緩慢,“更宜遴選能識利害、善諭教化的幹吏,持大王之威儀符節,親往曉諭……或可酌情減免部分貢賦……如此,既顯我商朝仁德體恤,亦可耗其戾氣,安撫其野性……此所謂懷柔撫遠,為上善之策也……”他輕飄飄地吐出“減免”、“安撫”,彷彿談論的不是一群在生死線上掙扎的活人,而是無關痛癢的塵埃。

“減免?!”司貢老臣最後一句話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點燃了衛伯胸中那爆裂的狂怒!他猛地轉身,全身甲葉因憤然發力而錚然作響,目光如同兩柄燃燒的重錘,狠狠砸向那位鬚髮半白、面容儒雅老臣的臉上!“再減?!簡直是荒唐透頂!愚蠢至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司貢光滑的臉上,“那群天性兇頑、不通教化的西戎蠻夷!他們會把這種‘恩惠’視為我們的軟弱可欺!如同餓狼聞到了血腥!他們只會更加瘋狂地張開貪婪的獠牙!這一次你減了他們三頭牛,下一次他們就敢張嘴要十隻羊!再下一次,他們就敢衝擊下一個戍堡,索要糧倉!貢賦?!到時候還談何貢賦?!只怕整個雍州西北邊陲,都將成為西戎叛逆放牧之地!商朝邊境,從此永無寧日!雞犬不寧!”他咆哮著,隨即猛地轉回身體,面對著那端坐於陰影中的至高王權象徵,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憤怒與逼迫,“王上!臣戍守西陲多年,親歷血戰數十場!深知西戎部族生性貪婪如豺、暴戾如獸!從未真心臣服,久無馴服之道可言!此等頑劣之徒,眼中只有棍棒刀劍,不識仁義禮法!非以雷霆之威、霹靂手段,斷其根本,屠其首領,毀其巢穴!不足以斬斷其禍亂的根源!根除其不臣之心!王上聖裁!”最後四個字如同戰斧劈落,鏗鏘有力,帶著戰場上歸來的血腥氣和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將整個朝堂上那根緊繃的弦拉到了崩裂的邊緣!

整個朝堂的空氣如同凝固的鐵塊,又如同被拉到了極限、隨時會崩斷的青銅弓弦。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無形的壁壘在殿中森然立起!兩種同樣冰冷、源於不同邏輯的政治力量在無聲地猛烈碰撞、碾壓!一方是嗜血好戰、渴望用敵人屍山血海為勳功簿添彩、用血腥鐵蹄在焦土上再次書寫商王朝不容冒犯權威的鐵血鷹派!另一方則是精於算計、老謀深算、只盼著在瘡痍人間繼續用算盤珠子刮出一份勉強維持帝國體面運轉、哪怕杯水車薪也聊勝於無的膏脂的冰冷官僚!在他們的計算與盤算中,在他們的權力博弈與利益切割之中,沒有任何一絲空間留給那些被高高懸掛在戍堡土牆上、在寒風中僵硬晃盪的西戎長老屍骸;也沒有任何一點餘光瞥向那些在冰水泥濘中徒勞刨挖草根、在絕望凍土上搜尋漿果的西戎婦孺和孩童。他們的死活,不過是奏疏上冰冷的數字、決策時被隨意取捨的砝碼、或者需要被清洗的“不穩定因素”。真正的痛苦,從未進入這神聖殿堂的視野。

王座之上,陷入了令人心慌、彷彿時間停滯的長長死寂。

那濃郁的、吞噬一切的陰影深處,祖甲冕旒下那失去血色的蒼白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彷彿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了嘴唇間一縷無形無質的寒氣。他無聲地、在心中默唸了一句,那句刻在袖中木簡上、此刻卻如同燒紅烙鐵般炙烤他神經的刻痕:“……今年少雨……”木簡粗糲冰冷的質感,彷彿透過溫暖的絲綢袖筒,針一般地刺痛了他的指腹皮膚。一股比雍州凍土更加沉重的悲哀,如同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壓過那由黃金玉璽鑄成的冰冷王權枷鎖,無可阻擋地墜入他那早已不堪重負的臟腑最深處。他緩緩地、幾不可察地抬起了低垂的視線,目光艱澀地穿過眼前晃動不休、如同命運珠簾般阻擋視線的十二旒白玉珠,越過階下衛伯那如同青銅雕像般堅毅雄壯的背影,越過司貢那張皺紋裡都刻滿利弊權衡的老謀深算面容,投向大殿之外那片被巨大楹窗分割的、灰沉凝滯如同巨大鉛塊的天空。鉛雲低垂翻滾,在祖甲朦朧的淚光視線中,那片天幕之下,彷彿不再僅僅是雲,而是瞬間化出了無數輪廓——瘦骨嶙峋、衣不蔽體、蜷縮在無垠凍土上瑟縮的身影!寒風中,似乎有無數雙枯槁的手臂無聲地伸向冰冷的蒼穹,在無聲地哀嚎!向這九重宮闕深處、這掌握著他們生死的至尊之人,發出最後一絲被北風輕易碾碎的控訴!

“……”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被喉嚨深處肌肉本能吞噬掉的嘆息聲,在祖甲的心中滾動、徘徊。這嘆息並非語言,更非決斷,它承載著靈魂深處全部的掙扎、痛苦與無助。它甚至無法衝破那冰冷冕旒的束縛,在口腔中凝結成一絲微弱的振動。它最終只是消散在殿內那凝固如冰、密佈著權力塵埃的厚重空氣裡,如同初冬呵出的一縷薄霧,轉瞬便歸於虛無,彷彿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藏匿在織錦廣袖中的那隻手,指尖死死掐住那片帶來唯一微薄暖意的粗糲木簡,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然而,這徒勞的抓握,最終也只是在那片已經佈滿歲月劃痕、承載著沉重生命的楊木片上,更深地、絕望地留下了一道幾乎要刺破木紋的、觸目驚心的白色掐痕。指尖傳來木刺深深嵌入的銳痛,卻遠不及心中那一片死寂荒原的冰冷。

……

北風如同億萬冤魂的哭嚎,裹挾著能夠撕裂皮肉的冰晶碎屑和刺穿骨髓的森寒,如同末日鐵蹄無情地踐踏過雍州西北那片早被壓榨吮吸得只剩焦黑骨架的廣袤土地。草木皆枯,河床乾涸龜裂。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混合氣味:草木被焚燒後的灰燼焦臭、人畜屍體在低溫下緩慢解凍腐敗散發的甜膩腥氣、被烈焰炙烤後炭化血肉的焦糊味……濃烈得如同實質的、翻滾的毒瘴,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鼻端,也沉重地壓在蒼穹之上,讓鉛灰色的天幕顯得更加陰沉低垂,彷彿天神也在厭惡地背過臉去。

不久前,衛伯調集的精銳車旅步卒組成的懲罰軍團,挾雷霆之怒橫掃過這片被視為“叛亂策源”的土地。此刻,燃燒過的餘燼尚未散盡,縷縷殘煙如同冤魂不甘消散的怨氣,在劫後餘生的荒蕪焦土原野上頑強地扭曲著、升騰著、掙扎著,如同垂死者吐出的最後嘆息。大地一片狼藉。焦黑的木屋骨架、坍塌的牲口圈欄、殘留著燒痕的巨大陶甕碎片,孤零零地指向鉛灰色、沒有絲毫憐憫的天穹。幾面被撕扯下來、踐踏於汙泥中的赤底玄鳥旗,如同受傷的血蛇,扭曲著蜷縮在傾倒發臭的屍堆縫隙裡,被染成汙濁難辨的顏色。破碎的陶器瓦片、零落散開的穀粒、殘缺變形甚至帶有啃噬痕跡的獸骨,都被紛亂的鐵蹄、戰車輪轍無情的碾踏,混合著凍硬的血塊和泥漿,徹底化為一望無際的、象徵著絕對毀滅與絕望的混亂狼藉!

一群僥倖逃脫了那場單方面屠殺的、衣衫襤褸如同破布條裹身的西戎倖存者,如同驚弓之鳥、炸了群的困獸,在足以凍結靈魂的呼嘯寒風中簌簌發抖,本能地蜷縮在一條幹涸河谷底部唯一一處勉強能背風的窪地裡。人群中有剛失去父親與長兄、眼神空洞得如同破碎陶罐的少年;有緊緊抱著一個餓得只會微聲抽噎嬰兒、卻自己都已枯槁脫形的年輕母親;更有一位腿骨被逃亡時的滾落亂石生生砸斷、只能靠在一截枯死歪斜的樹幹上艱難喘息的年邁老嫗……僅僅幾天前,他們中的很多人還是能跨馬彎弓、放歌牧野的主人,是這片土地上傳承千年的牧馬人。如今卻如同被割斷了喉嚨的羊羔,只能擠縮在一處小小的土坑裡,彼此用殘存的體溫給予一點點虛假的慰藉。只剩下空洞麻木的雙眼,以及被飢餓和寒冷徹底抽乾了血肉、幾乎只剩骨架勉強支撐的、風吹欲倒的身軀。

氣氛壓抑如同暴風雨前被攥緊的烏雲。幾個僅剩的青壯男子,如同守著最後希望的絕望野獸,緊繃著佈滿汙漬和細微凍傷的臉頰,聚集在窪地入口那道幾乎被塵土掩埋的殘破土埂後。他們的目光充滿了血絲,死死盯著窪地外那片被寒風颳得幾乎毫無遮掩、暴露在外的焦黑原野——大地微微震顫!遠方天際,商朝戍衛騎兵那象徵著死亡的馬蹄踏地聲、低沉蒼涼如同死亡召喚的牛角號聲,已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迫近地傳來!如同催命的符咒,踏碎、撕碎了遠方原本象徵著生命源泉、如今早已被堅冰凍得嚴嚴實實的河道!追兵的鐵蹄,正精準地沿著他們逃亡的痕跡碾來!如同獵犬追嗅著血跡!

“他們……來了……”一個靠在土埂上、臉頰瘦得顴骨高聳的漢子猛地一顫,聲音嘶啞乾裂得如同兩塊鏽蝕鐵片在摩擦,他伸出手臂——那手臂細得如同枯枝,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像醜陋的蚯蚓般凸起——絕望地指向河谷上游那狹窄的豁口之外。豁口之外,是一片被狂風吹颳得低伏、枯敗如同死人頭髮的大片黃草荒原深處,煙塵裹著雪粉驟然翻卷升騰!隱隱可見無數黑色的小點驟然湧現,如同致命的蟻群,密密麻麻,正以極快的速度、帶著毀滅的氣勢,向著窪地這邊翻湧席捲而來!

絕對的、冰冷的絕望如同地獄湧出的寒泉死水,瞬間淹沒了整個窪地的所有角落!連那嬰兒都似乎感知到了末日的降臨,發出了細若遊絲的、無力而恐懼的微弱啼哭。這哭聲在死寂中如同尖針,刺扎著每個人早已繃斷的神經。

“都……跟我走——!”一聲沙啞卻如同炸雷般的厲吼,猛地從擠縮絕望的人群最深處爆裂開來!

是達努叔!

他拖著那條在嚴寒和逃亡中被嚴重拉傷、此刻劇痛得如同被無數燒紅烙鐵反覆刺穿的殘腿,卻如同被瀕死之神附體、爆發出最後瘋狂的傷虎!僅存的右臂爆發出超越常理、足以撼動山石的巨力,猛地將一張沉重無比、沾滿泥汙和凝固著大量乾涸黑褐色血跡的巨物——一張以整根不知名異獸巨大犄角為主體、歷經歲月打磨卻依然透出無盡力量與滄桑的古老角弓——用盡全身氣力高高地舉過了頭頂!

那弓!是傳說!是所有西戎部族血脈深處代代相傳的神聖圖騰!是當年西戎最偉大的先祖英雄,用搏殺山神異獸的犄角親手製作,用它庇護整個部族穿越無盡風雪絕境的庇護之弓!它在無數歌謠和篝火故事中被傳唱!

這一舉動,如同向瀕死的狼群祭出了部族至高無上的聖物!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如同受驚野鳥般茫然無措、閃爍著瀕死掙扎光芒的眼睛,瞬間被那張血跡斑斑卻依然透出古老威儀的巨弓死死攫住!那張弓,在絕望的黑暗中,成為了唯一可見、唯一燃燒的引路燈塔!它是傳說中能帶領族人走出深淵的神蹟重現!

“達努爺爺!”先前那個驚叫出聲的少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帶著驚恐與哀求的呼喊,試圖撲上前去攔住這位身體已在劇烈晃動、如同狂風中斷裂旗杆般搖搖欲墜的老人。

“走——!”達努叔幾乎是憑藉本能和殘存意念的驅使,用高舉角弓的右臂狠命揮開了少年那瘦弱得如同草莖的手臂!力量大得出奇!少年被推得一個踉蹌跌倒。達努叔渾濁得如同蒙上冰層的雙眼中,此刻燃燒著的,卻是一種超越痛苦、超脫恐懼的、死寂般的決然光芒!那不是生的希望,是走向死亡盡頭最徹底、最冷峻的平靜!“跟著弓!進鷹愁峽!那裡……有祖神留下的……一線生路!”他嘶啞的聲音如同刀刮石壁,被寒風撕扯得破碎不堪,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無可置疑的強制力!他的姿態,燃燒著自己僅剩的生命,為絕望的族人強行撐開了最後一道逃亡的縫隙!

沒有更多言語,如同得到了神諭。稀稀拉拉的人群,麻木中升起一絲最後的、狂熱的求生躁動。他們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目光死死鎖定那張帶血的聖弓,開始跌跌撞撞、如同被驅趕著的螞蟻般,蠕動著、掙扎著、推搡著、哭喊著,向著不遠處那峭壁嶙峋、如同洪荒巨獸張開大口般狹窄險峻的鷹愁峽谷入口艱難挪動!每一步,都伴隨著驚恐急促的喘息、幼童因無力奔跑跌倒而發出的啼哭和傷者拖沓腳步摩擦凍土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聲。生的意志,在死亡的絕境前,迸發出最後卑微醜陋的掙扎軌跡。

達努叔留在人群最後。他不再催促,沉默得像一塊被遺忘千年的青石。他拖著那條几乎失去知覺的傷腿,每挪動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身體劇烈地搖晃著,最終倚靠在峽谷入口處一塊巨大、被寒風吹颳得稜角鋒利、佈滿冰霜的漆黑岩石上。他靠在那裡,身體深深嵌入岩石嶙峋不平的褶皺裡,如同峽谷入口處一尊被風雨磨礪了千百年、僅存形狀的獸形石雕。他側過頭,耳畔捕捉著身後稀稀拉拉、笨重拖沓的腳步聲向著峽谷深處轉移。同時,大地傳來的震動——那種由沉重軍靴、包鐵馬蹄同時踏擊地面形成的、帶著恐怖節奏的共振——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迫!如同巨大的、由青銅和皮革鑄成的沉重碾輪,正滾動著壓向他的脊椎!絕望與時間在同步逼近!當看到峽谷入口最後一道因為抱著孩子而動作最慢的婦人身影也消失在嶙峋巨石投下的濃重陰影后……

達努佈滿溝壑的、早已凍得失去血色的臉龐上,驟然掠過一種夾雜著釋然與巨大悲愴的劇烈扭曲!他猛地一咬牙!佈滿血汙冰屑的臉上筋肉瞬間繃緊!僅存的右手爆發出生命最後的光芒,異常迅猛地從腰間那早已磨破了襯裡的破爛皮鞘中,抽出了那柄豁了無數缺口、佈滿暗沉血鏽、卻依然沉重的青銅短劍!

冰冷的青銅劍刃帶著森森的寒氣與血腥記憶,猝不及防地貼上他冰冷粗糙的脖頸肌膚。那粗糲冰硬的觸感,並非商軍制式的銳利,反而在觸及皮膚的瞬間,喚醒了一絲遙遠而模糊的記憶暖流……這不是殺人兵器,這是守護之器!是那年寒冬,山南村的老鐵匠阿魯伯,守著他的破舊爐窯,不吃不喝硬生生熬了三夜、將一小塊撿來的廢銅反覆鍛打淬鍊,再小心地磨出弧度,才勉強成形的“護身之物”!當年那個同樣落魄的夜晚,老阿魯伯頂著風雪把這柄終於成型的、帶著一絲笨拙溫暖的短劍託到他掌心,對著那個蜷縮在破敗氈房裡、因恐懼商人兵痞而畏縮如雞雛的商奴少年說:“阿甲……拿著……誰……誰敢欺你……就用這個……頂……頂回去……跑!!”記憶的閘門轟然崩塌!渾濁的思緒如同冰封的河流驟然開裂!巨大的悲傷與溫暖瞬間擊碎了他決絕赴死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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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如將仍乎似後年萬一,此如前年萬一。靜寧暗黑的前世創同如、的對絕了歸迴次再,地土片這。聲碾的寂死於歸終最、的冷冰出發,過碾車的史歷。疤傷的祥不道一空上北西固凝,散不久久塵煙的騰翻那有唯,跡痕切一了蓋覆沫雪與土焦。鳴悲的咽嗚魂亡是還聲回壁山是知不、的來傳爾偶中聲風及以,蹟地窪的泥爛踏被片這下留只終最,擊追腥的囂喧和群人的亡逃惶倉了噬吞,口巨的默沉張一同如口的折曲深幽谷峽愁鷹。切一了蓋覆,布裹的冷冰同如塵煙滾滾。下之煙硝雪冰的冷冰與蹄鐵滅毀的囂喧在融消都——訴控的聲無與冀希的後最、聖、字刻、劍、人——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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