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市人民醫院,VIP病房內,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與沉重氣息混合的味道,寂靜得能聽到醫療器械規律的滴答聲。
鄭南蓉帶著蔡婉瑩,腳步放得很輕,走向走廊盡頭那間最寬敞,卻也最令人心情沉重的病房。
鄭衛雄的情況,比她們剛回來時又惡化了太多。
醫生私下裡已經告知家屬,老爺子現在全靠儀器和藥物維持著最基本的生命體徵,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也越來越混沌。
他的身體器官早已衰竭,能撐到現在,全憑一股驚人的意志力,和頂級的醫療支援。換作普通人,恐怕早已離世。
推開病房門,裡面光線被調節得柔和。
鄭衛雄躺在寬大的病床上,身上連線著各種管線,呼吸機有節奏地發出輕微聲響。
他雙目緊閉,臉頰深深凹陷,膚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敗,曾經叱吒風雲的商界巨擘,如今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蔡婉瑩下意識地抓緊了母親的手。
鄭南蓉緊緊回握了一下,示意女兒鎮定,但自己的眼眶已然泛紅。
她們在病床邊坐下,默默守候。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病房裡只有儀器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病床上,鄭衛雄稀疏花白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沒有焦點,在病房頂部的燈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彷彿用盡了力氣,才慢慢轉向床邊。
當他的目光落在蔡婉瑩身上時,那雙渾濁無神的眼睛,驟然間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微弱卻執拗的光。
他定定地看著外孫女年輕姣好的面容,那眉眼,那輪廓,依稀是女兒鄭南蓉年輕時的模樣。
鄭衛雄乾裂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那隻枯瘦如柴、佈滿針孔和老年斑的手,在潔白的床單上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抬起一點點。
蔡婉瑩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立刻站起身,幾乎是撲到床邊,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管線,伸出自己溫暖纖細的手,輕輕地、牢牢地握住了外公那隻冰冷無力、試圖抬起的手。
“外公……” 她低聲喚道,聲音哽咽。
感覺到外孫女手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鄭衛雄的手指在她掌心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彷彿想要抓住什麼。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只讓凹陷的臉頰顯得更加嶙峋。
他看著她,目光貪婪又依戀,彷彿要將這張年輕鮮活的面孔刻進靈魂深處。
他想說話,想問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想告訴她自己其實一直惦記著她們母女,想為當年的固執和傷害說一聲抱歉……
但喉嚨裡只有微弱的氣流聲,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唯有那雙被歲月和病痛折磨得渾濁不堪的眼睛,此刻卻清澈地映出外孫女的影子。
大顆大顆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他眼角滑落,迅速沒入花白的鬢髮和枕巾,留下溼亮的痕跡。
那淚水無聲,卻彷彿包含了千言萬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