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國興的鞋廠不僅搬遷了新廠房,而且連名字都換了。
現在門口掛著“東昇鞋業”的牌子。
他每天八點到廠,先在門衛室籤個到,然後去車間轉一圈。
車間裡縫紉機嗒嗒嗒地響,工人們低著頭,手指在皮料和布料之間翻飛,沒有人抬頭看他,他也不說話,就是走一遍,看看流水線有沒有卡住,看看質檢臺上有沒有堆貨。
他走到車間盡頭那間用玻璃隔出來的小辦公室,把外套掛在椅背上,泡一杯茶,坐下來,翻開桌上的配色本。
這是他每天固定要做的事,從色卡里挑出三到五個新的組合,看看能不能配出更順眼的德訓鞋。
廠裡上個月剛出了一批新的配色,深灰色鞋面配淺棕色的麂皮拼接,鞋底換了更輕的發泡材料,這批貨發到東昇超市的貨架上,第一天就賣了兩千多雙。
黃國興翻著那本色卡,用鉛筆在其中幾頁上畫了幾個圈,又在旁邊寫了幾個字,把本子合上,起身去研發室。
研發室在車間的另一頭,進門是一排鞋楦,靠著牆,還有幾臺縫紉機和一臺壓底機。
一個年輕人正坐在工作臺前,手裡拿著一隻鞋底反覆彎折,黃國興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拿過那隻鞋底,也彎了幾下,感受到回彈的力度,點了點頭:“還行,軟硬度可以。鞋面那邊的縫線改了沒有?”
年輕人回答道:“改了,針距從每英寸八針調到了九針,更密,也更牢固。”
黃國興沒有多說什麼,把鞋底放回桌上,站起來在研發室裡走了一圈,看了看牆上貼的幾款試版,沒有做任何調整,轉身回到了辦公室。
快十一點的時候,他跟總務核對了一下明天的發貨清單,一共八千雙,發往東昇在臨安的倉庫。
他簽字的時候注意到,發票金額那一欄是空白的,財務說賬期改了,以後按季度結算,不再按批結。
黃國興手裡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籤,沒有問。
他不問,是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沒用。
從去年開始,東昇就已經不再給他結款了,改成一年分紅一次。
他也不催討。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工廠已經不屬於他了,他名義上還是老闆,實際上算是一個廠長,幫東昇看廠。
如果沒把事情做好,東昇隨時能讓他走人。
傍晚五點,車間裡陸續有人往外走。
黃國興也鎖了辦公室的門,到門衛室打了下班卡。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他看到了那輛賓士E級,在路燈下泛著暗色的光。
這是他去年換的車,在這條街上,能開賓士的人不多。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沒有急著踩油門,而是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路燈亮起來,照著廠區門口那塊“東昇鞋業”的牌子。
他看了一會兒,掛擋,駛出了停車場。
回到家的時候,他老婆已經把飯菜端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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