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的第三場雨,在昨夜下得又密又急,清晨才漸漸收住。靈田裡的泥土被雨水浸得透透的,踩上去腳踝會微微陷進去,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記。城門口的告示欄上,昨日的物資清單已經被新貼的換防通知覆蓋,墨跡在潮溼的空氣裡洇開了一小片,像是紙上開了一朵淡墨的花。
林昊站在城牆的轉角處,看著遠處那道封印裂縫。晨光從雲層邊緣透出來,在裂縫的表面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讓它看起來像一道凝固的閃電,橫亙在虛空與荒原之間。他注意到那道裂縫的邊緣又向外擴充套件了一線,像是樹根在泥土深處尋找水源時的試探,緩慢而不可阻擋。它在向下延伸,朝著歸墟秘境的方向,一天大約推進數丈。
他已經在心裡估算過了。照這個速度,大約三個月後,它就會觸碰到歸墟秘境的外圍。那時候,想要切斷它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容易。他能感受到那根鬚的前端正在變得堅韌,像是在生長的過程中不斷加固著自己。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合適的方法和時機。
蘇清月從城牆的另一端走過來,手中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把新摘的青菜。她在城門口停下腳步,將竹籃換到另一隻手上,仰頭看了一眼天空——雲層正在散開,露出一片乾淨的淡藍色,雨後的天空比平時顯得更高遠一些。她的目光在天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後落到遠處那道幾乎看不清的裂縫上。她的目光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沒有過多的停留,像是確認過那道痕跡的位置和深淺後,便繼續走向了城門的方向,沒有多說什麼。
中午時分,林昊在城牆下的石階上碰見了李老漢。李老漢正蹲在水渠邊,用手撥弄著渠底的碎石,把那些稜角太尖的石頭撿出來扔到岸上,動作緩慢而有條理。這條水渠從春天開始挖,到現在已經延伸到了三里外。李老漢說,照這個速度,入冬前就能通到西邊的山腳。
“林盟主。”李老漢看見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您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段渠底是不是平了。”
林昊蹲下身,沿著渠沿走了一段,彎腰看了看渠底的走向:“這一段稍微高了些,再往下挖兩寸,水才能流得順暢。”
李老漢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動手,而是拄著鐵鍬站在渠邊,目光沿著水渠的走向望向遠處:“等水通到山腳,那片荒地就能種東西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林昊沒有接話,只是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他知道李老漢說的沒錯。如果水渠真的能通到西邊的山腳,那片幾十畝的荒地就能變成良田,足夠養活大半個城鎮的人。這片荒原正在一點一點地甦醒,從土壤深處散發出的潮溼氣息裡,他聞到的不只是泥土的氣味,還有某種正在生長的東西。
傍晚時分,城中的燈火次第亮起。林昊回到住處,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桌上放著一碗熱湯,是蘇清月用新收的靈谷和乾菜熬的,上面還飄著幾片嫩綠的菜葉。院角的棗樹被晚風輕輕吹動,幾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落在石桌上,又被風捲到了地上。他低頭喝了一口湯,抬起頭看見院牆的陰影裡坐著一個人影,正藉著屋裡透出的燈光在補一件舊衣裳。蘇清月抬頭看了他一眼,針腳停了一下,又繼續穿過去。
“明天我打算去一趟歸墟秘境的外圍。”他說。
她手中的動作沒有停,針線穿過布面發出細微的聲響:“去看看那根鬚長到什麼程度了?”
“嗯。親眼看看,比隔著荒原感知要準確。”
她沉默了一會兒:“什麼時候回來?”
“當天去當天回。只是看一眼,不做別的。”
她終於停下了手中的針線,將那件舊衣裳疊好放在膝上:“那我明天多備一些乾糧。”
夜色漸濃,院外的街上傳來幾聲犬吠,又漸漸歸於平靜。林昊坐在石桌前,看著院角那棵棗樹在月光下投下的影子,那些影子和白天沒什麼不同,只是夜色讓它顯得更安靜了一些。遠處的地平線已經完全隱沒在黑暗中,但那些燈火還在亮著,像大地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各自凝望著頭頂的星辰。夜風穿過院牆,將棗樹的枝葉輕輕搖動,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明天去歸墟秘境外圍看一看這個決定,比預想中要心安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