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陳設簡樸,一張巨大的玄木長案佔據了大半空間,案上攤著一張巨大的輿圖,以妖獸皮鞣製,上面標註著雙方兵力部署、地形地貌、進攻路線,密密麻麻的硃筆與墨筆交錯,像是一張被無數鮮血浸透的蛛網。
幾盞鮫油燈懸於帳頂,燈焰穩定而明亮,將溫如玉疲憊的面容照得纖毫畢現。
他坐在長案後,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時而停頓,時而畫圈,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過。
指尖觸及之處,是今日新添的傷亡標記,每一個紅圈都代表著數十條、數百條生命的消逝。
帳簾掀開,一道素白的身影走了進來,腳步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壓。
溫如玉沒有抬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保持著應有的恭敬,“蕭老前輩,您來了。”
蕭漠負手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那張密密麻麻的地圖上,沉默了片刻。
他的素袍在連日的征戰中依舊纖塵不染,銀髮一絲不苟。
這場戰爭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棋局,而他就是那個超然物外的執子人。
“你做得不錯。”他的聲音很輕,卻難得帶著幾分真誠的讚賞,“七日下來,魔族計程車氣已經見底。血薇再精銳,也是血肉之軀,連續七日的消耗,他們的鋒銳已被磨平了大半。再撐幾日,他們可能就會動用血薇的主力,做最後的殊死一搏。”
溫如玉抬起頭,望著他。
那雙溫潤的眼眸裡,沒有因讚賞而流露的欣喜,只有一種深沉的憂慮。
“那我們呢?”溫如玉道。
蕭漠挑眉,目光中閃過一絲詫異。
溫如玉的目光直視著他,不閃不避,“我們計程車氣,也快見底了。”
蕭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目光深邃如淵。
溫如玉繼續說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苦澀,像是從齒縫間一點點擠出來的,“那些低階弟子,已經連續打了七天。他們累了,怕了,不知道這場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每一天醒來,身邊都少了熟悉的面孔;每一次衝鋒,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來。他們的眼神變了,從第一天的激昂,到第三天的麻木,再到今天的恐懼。再這樣下去,不用等魔族來攻,我們自己就會崩潰。軍心一散,便是潰敗。”
蕭漠望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讓他們繼續打,而是讓他們看到希望。”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毫無價值。給他們一個目標,一個信念,讓他們相信,只要再撐一下,勝利就在眼前。”
溫如玉微微一怔,手指無意識地停在輿圖上的某一處。
蕭漠轉過身,朝帳外走去,素白的袍袖在空氣中劃出冷冽的弧度。
走到帳簾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背影在燈焰中顯得格外孤絕。
“明日,我會讓星杓親自督戰。八重天巔峰的氣息,足以鼓舞士氣,讓那些低階弟子知道,他們並非孤軍奮戰。”他頓了頓,聲音從帳簾外飄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真正的決戰,不是靠低階弟子打出來的。他們只需要撐到高階戰場開啟的那一刻,撐到勝負手落下的那一刻,即可。”
然後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夜風捲入帳內,吹得燈焰劇烈搖曳,將溫如玉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帳幔上扭曲變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