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餘威散盡的落霞界，沒有迎來澄澈清明，反倒透著一股洗不掉的沉鬱。
天幕依舊是死灰色，像一塊蒙了萬年塵的舊絹，沉沉壓在萬頃雲海之上。風是軟的，卻涼得刺骨，掠過雲海時不帶半分靈氣，只卷著各派修士心底藏不住的猜忌、偏執與惶恐，在天地間無聲流轉。
數萬修士早已散去大半。
仙盟的白袍人流，如同規整的白色潮水，帶著一身刻板的肅穆，緩緩退向千里之外的仙盟主峰。他們走得整齊，腳步一致，沒有喧譁，沒有回望，可每一道挺直的脊背裡，都藏著自欺欺人的執拗。
認錯，從來都是世上最難的事。
否定自己半生修行、畢生信仰，比身死道消更讓人難以接受。
所以他們寧願扭曲真相，寧願顛倒黑白，寧願將喵仙宗的善道，定義為蠱惑人心的邪魔外道。
雲海西側，光景全然不同。
留下來的人，參差不齊，雜亂無章。
有衣衫襤褸、混跡三界千年的散修，有妖族形貌未褪、常年被正統排擠的異類，有年少入道、從未見過真正正道的年輕弟子，也有半生執劍、錯斬良善、幡然醒悟的老牌修士。
他們沒有規整的陣型，沒有統一的道袍，甚至沒有並肩同行的默契。
可他們站得踏實。
腳下雲海沉浮，人心飄搖不定，唯獨他們眼底，落定了萬古未有的清明。
老劍修依舊立在原地，枯瘦的手指始終攥著千年古劍。
劍刃上的血珠早已乾涸，凝成一點暗沉的紅，像他半生荒唐修行裡，抹不去的愧疚烙印。他不說話，只是垂眸看著劍身倒影，倒影裡的老人鬢髮全白，眼底再無昔日斬妖除邪的凌厲，只剩沉沉的疲憊與釋然。
千年前，他執劍問正，斬盡所謂邪魔。
今日方知，他斬的，是世間最純粹的善。
“晚嗎？”
他低聲自問，嗓音沙啞得像被風沙磨過的舊木。
無人應答。
唯有山風從歸仙峰吹來，裹著靈植的草木清香，輕輕拂過他的劍脊，像是無聲的寬慰。
一旁的獨眼老散修蹲在雲海邊緣，手裡摩挲著一枚磨得發亮的劣質靈石。這是他闖蕩三界千餘年，唯一攢下的家底，不值一提，卻是他全部的修行底氣。
他沒什麼高深道經，不懂天道棋局，更看不透九天至尊的算計。
他這輩子，就信一句市井最樸素的理。
心善即是正，行惡便是邪。
先前天道傳音壓頂，他怕過，真真切切地怕過。萬古天道，執掌眾生生死，翻手可覆山河，螻蟻般的凡人修士，怎會無懼？
但懼是本能，屈是本心。
他不怕死，只怕這輩子，依舊活成黑白不分的糊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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