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場辯論的地點定在了華山。訊息是王守仁傳過來的,沒有透過何掌門,直接發到了龍吟閣的郵箱。蘇青竹開啟郵件的時候,趙銘正蹲在旁邊吃泡麵,湊過頭來看了一眼,麵湯差點灑在鍵盤上。
“華山?比泰山還高。陳老爬得上去嗎?”
“有人背。”蘇青竹把郵件往下滑,“王守仁說,不爬也行。可以坐纜車。他已經在北峰定好了場地。”
“他倒是體貼。”韓鐵在旁邊擦了擦盾牌上不存在的水漬,“但他知道這次辯什麼嗎?”
“知道。”蘇青竹關了郵箱,“論題二——科技是否玷汙道心。”
到了那天,華山北峰的氣溫比預想的低。風從山谷裡灌上來,裹著松脂和石頭的氣味,把每一個人的鼻尖都吹得通紅。場地不大,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平臺上,比泰山的小了一半,三面是懸崖,只有一面連著山路。工作人員多花了半天時間才在風口架好那塊給陳醒準備的長條木板。
王家老祖先到了。他換了一件灰白色的舊袍,袍子下襬沾了些泥,不像泰山那天那樣齊整。他在平臺邊緣站著,揹著手,看著山谷裡湧動的霧氣,像一棵歪著長的老松。王守仁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見面時更重了些。
陳醒到的時候,比預定時間晚了大約一炷香。他沒坐纜車,走上去的,韓鐵跟在後面,盾牌背在背上,不破印亮著,但不是為了顯擺——是為了在風口幫他擋一擋,讓風不那麼直接灌進他的袍子裡。到了平臺上的時候,陳醒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鬢角一片細密的汗。他在平臺中央站定,緩了幾息,才抬頭看向王家老祖。“讓您久等了。”
王家老祖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在他額上的細汗上停了一瞬,然後往旁邊移開。“沒等多久。山裡的風好,吹一吹,腦子清楚。”
陳醒沒有多客套。他走到平臺中央,把拂塵搭在臂彎裡,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等風把他的呼吸徹底吹勻了,才開口。“您上次說天道無常,順其自然。貧道回去想了想,覺得還有一層沒說完——如果‘自然’之外的東西,被人做出來了,那它到底還算不算‘自然’?人做的,就不算自然了嗎?”
王家老祖沒有立刻回答。他也在風口站了很久,像一口正在醞釀雷聲的深潭。“人做的,當然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人本身就是天地生的。但老夫說的‘自然’,不是指東西的來源,而是指人心。”
他走近了幾步,石板被他的步幅一聲一聲地丈量著。“一件東西,如果是人用手掌心捧出來的,它帶著人的溫度,那老夫不說什麼。可如今龍吟閣做的東西,是人用手掌心捧出來的嗎?是坐在機器前面,用眼睛看螢幕、用手指按按鍵做出來的。老夫問的不是‘這合不合天道’,老夫問的是——這麼做久了,人的心還在不在那件東西里面?”
他把自己那句話的尾音放在風裡晾了一會兒,才繼續:“老夫見過太多依賴外物的人。年輕時靠劍,劍斷了,人就倒了。中年時靠陣,陣破了,人就慌了。老了靠丹藥,丹藥沒了,連打坐都不會了。外物越順手,心就越鈍。這不是老夫瞎編的,是老夫一千多年親眼看到的。”
他不再往前走,站在平臺上最後一次秋風斜落的地方,日光偏過他的肩膀,在他腳邊投下一道斜長的影子,一直拖到平臺的邊緣。“人靠自己的時候,才是真正在修道。靠別的東西,修的是別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