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修士的沉思王家老祖的身影消失在石階拐角之後,平臺上安靜了好一會兒。風還在吹,松枝還在搖,雲還在翻湧,但沒人說話。那些站在平臺邊緣的觀眾,有的在低頭看自己的手,有的在望著老祖消失的方向,還有幾個年輕修士,正把自己的視線從遠處收回來,落在面前那片空地上,像是在用目光重新丈量自己腳下這塊石板的尺寸。
一個穿灰色短打的年輕人在人群后面站了很久了。他揹著一柄鐵劍,劍鞘磨得發白,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他旁邊站著一個稍年長些的道士,手裡攥著一串念珠,珠子上的漆已經褪了大半,看光澤是盤了很久的。
年輕人先開口了,聲音壓低了些,但站在旁邊的趙銘還是聽見了:“劉師兄,你聽懂了沒?”
那位劉師兄把念珠在手指上繞了一圈,沒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了遠處雲海好一會兒,才說:“聽懂了,但沒全懂。陳道長說的道理,我能聽懂字面。王老前輩說的,我也能聽懂字面。但兩邊的道理疊在一起的時候,我的腦袋就糊了。”
“我也是。”年輕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劍,“我練了十二年的劍,師傅說我劍心不夠。我一直以為劍心不夠是我悟性差。今天聽完,我覺得可能不是悟性差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年輕人沒回答。他把劍從背上解下來,橫抱在懷裡,看了看劍鞘上磨白的地方,手指在上面來回摩挲。
趙銘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但沒有停。他走到觀景臺另一側的一棵松樹底下,把裝置箱放下來,靠在樹幹上。劉陽從後面跟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還是直播間後臺的介面。
“資料我瞟了一眼。”劉陽的聲音壓得很低,“剛才那會兒,線上人數一直在往上走。彈幕反而少了,不是沒人,是很多人突然不刷了,就盯著螢幕。”
趙銘抬了一下眼皮。“他們看進去了?”
“看進去了。”劉陽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上,“我看了一眼彈幕記錄,中間有二三十秒,彈幕是空的。後來有人發了一條,就四個字——‘我明白了。’然後就又刷起來了。不是之前的刷法,是認真在聊的那種刷法。我從來沒在一個直播間見過這種場面。”
趙銘側過頭,朝平臺上的觀眾看了幾眼。有人在原地站著,沒有要走的意思;有人散到了平臺邊沿,坐在石頭上,望著山下的雲發呆;有人在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他又收回目光,彎下腰去調整裝置箱裡攝像機的腳架。
平臺上,一個穿青色道袍的老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看起來年紀不小了,但步子不算慢。他走到觀景臺中央,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腳底感受那塊石板的溫度,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的重量不會把石板壓得更低一些。
那個穿灰色短打的年輕人抬起頭,看到了他。年輕人在人群裡低聲說了一句:“那是玄林觀的青松道長。”
周圍的人也都抬起頭來。有人往旁邊讓了半步,給青松道長留出一小塊空地。青松道長在中央站定,背對著人群,面向雲海。他的聲音不算大,但在風裡傳得很清楚:“老夫今天來的時候,覺得自己來是為了替老友站臺。現在老夫站完了,覺得心裡的想法變了。老夫說不出是往哪個方向變的,但變了。”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轉身,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脊線,被日光勾出一道暗色的剪影。風從他的袖口穿過去又穿出來,像是替他多站了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