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比想象中快。蘇青竹他們從小鎮出來的第三天，玄門同盟的人就到了龍吟閣。來的是三個人，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道士，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藍色道袍，腳踩布鞋，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看著樸素，但腰間掛的那塊玉佩價值不菲——上好的和田籽料，雕的是太極圖，邊緣包了一層金邊。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頭的樣子，男的揹著劍，女的捧著拂塵，眼神都很精幹。
陳醒正在院子裡打太極。不是那種公園裡老頭老太太比劃的太極，是真有功夫的——每一個動作都慢到了極致，但慢得不散，像是每一幀畫面都被定格了半秒，然後才流到下一幀。他的呼吸很輕，輕到站在三米外就聽不見，但每次呼氣的時候，腳邊的落葉會被吹開一小片。
中年道士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等陳醒打完了全套，收勢站定，才開口：“陳師兄，別來無恙。”
陳醒轉過身，看了中年道士一眼，捋了捋鬍子：“李師弟。稀客。”
李師弟——李道純，玄門同盟副會長，主管對外聯絡和資源調配。在玄門內部的地位僅次於會長，手裡握著大把的人脈和資源。陳醒在玄門的時候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不算熟，但也不陌生。這人說話滴水不漏，辦事八面玲瓏，是玄門裡少有的“會來事”的人。
“聽說陳師兄從崑崙虛回來了，我帶兩個晚輩過來看看。”李道純走進院子，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在那棵大槐樹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樓門口那塊“龍吟閣”的匾額上，“地方不錯，清淨。”
“進來坐吧。”陳醒轉身往樓裡走，步子不快不慢。
李道純跟著進去，兩個年輕弟子留在院子裡，一左一右站在門口，像兩尊門神。韓鐵從廚房端了茶出來，放在桌上，看了李道純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李道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陳師兄，咱們開門見山。你在崑崙虛拿到了什麼，玄門同盟想知道。不是要搶你的，是想合作。玄門這些年式微，你也看到了，年輕一代青黃不接，老一輩死的死、退的退，再這樣下去，用不了五十年，玄門就成歷史了。”
陳醒端著茶杯，沒喝，也沒說話。
李道純繼續說：“你在崑崙虛拿到的東西，不管是功法、傳承、還是別的什麼，對玄門來說都是救命的東西。同盟的意思是，你開個價——資源、人手、地盤、名位，只要你說，同盟儘量滿足。”
陳醒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嗒”的一聲輕響。“貧道拿到的東西，不是用來賣的。”
李道純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很快又恢復了。“那陳師兄打算怎麼用？”
“公開。”陳醒說，“整理成教材，放在網上，誰都能看。”
李道純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有點急，嗆了一下，咳了兩聲。“陳師兄，玄門的傳承，從來都是師徒口傳心授，不是不能公開，是公開了也沒用。沒有師父帶著，光看文字，能看出什麼？”
“所以貧道不只公開文字。”陳醒從袖子裡摸出一本薄薄的手稿，推到他面前，“這是貧道整理的‘道韻質變’心得。不是功法，不是秘籍，是貧道七十年的修行體會。裡面寫了貧道怎麼從‘守’走到‘在’，走了哪些彎路，栽了哪些跟頭。後輩看了，至少知道哪些路走不通。”
李道純拿起手稿翻了翻，眉頭皺了起來。手稿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工整但不漂亮，有些地方有塗改，頁邊還畫了幾個箭頭，指向另一頁的某個段落。看起來確實不像秘籍，更像一個老人的日記。
“陳師兄，你知道同盟裡有些人怎麼說你嗎？”李道純合上手稿，看著陳醒，“他們說你是‘玄門的叛徒’。學了玄門的本事，轉頭就把本事送給外人。”
陳醒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起。“玄門的本事，本來就是從天地間學來的。天地給的東西，什麼時候成玄門的私產了？”
李道純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李師弟，貧道在玄門待了大半輩子，知道玄門的病根在哪。”陳醒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不是功法不行，不是人才不夠，是‘藏’——藏得太緊了。怕別人學去，怕徒弟超過師父，怕好東西傳出去便宜了外人。藏來藏去，藏到最後，連自己人都學不著了。”
李道純沉默了。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了。
“陳師兄，你說的道理，我不是不懂。”他的聲音低了一些，“但同盟不是一個人的同盟，裡面各門各派，各有各的算盤。你公開傳承，動了太多人的乳酪。有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陳醒轉過身，看著他。“那就讓他們來找貧道。貧道七十年沒跟人動過手了，手有點癢。”
李道純看著陳醒的眼睛，看了幾秒，沒從裡面看到任何開玩笑的意思。他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燙金的請柬，放在桌上。“同盟下個月開年會，會長想請你去講一講。不是勸你改變主意，是讓更多人聽聽你的想法。講不講在你，聽不聽在他們。”
陳醒拿起請柬看了看，沒開啟。“貧道去。”
李道純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回頭：“陳師兄，小心點。你手裡的東西，盯著的人不止同盟。”
他走了。兩個年輕弟子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快，很快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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