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側臥在床上，手機貼住耳朵，雲陽溫柔低沉的聲音漫進耳膜。積攢多日的自卑、委屈與掙扎再也繃不住，我鼻尖一酸，聲音微微發顫。
“雲陽，我夜裡總在想，我們本就不該走到一起。你無婚無牽，給我的偏愛純粹又熱烈，記得我的生日，心疼我推拿辛苦，事事優先惦記我。可我滿身枷鎖，是人妻、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一大家子重擔壓在身上，滿身瑣碎煙火的我，根本配不上你的真心。四天後我就要回家，要照顧患上老年痴呆的公公，還要操辦父親立牌祭拜的事，整日圍著兩個孩子打轉，根本沒法隨時陪你聊天。一想到留你獨自熬長夜，我滿心愧疚，不如我們斷了聯絡，對彼此都好。”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雲陽慌亂又溫柔地安撫我：“別胡思亂想，我心甘情願對你好，你不必揹負心理負擔。分開絕不可能，沒有你的話我撐不下去，答應我，別丟下我。”
聽著他毫無保留的包容，眼淚浸溼枕巾。一邊貪戀這份現實裡難得的溫柔，一邊被濃重的負罪感糾纏，兩種情緒在心底撕扯。我輕輕應了一聲，坐起身靠在床邊。
我打算預約回鄉的網約車，可雙眼失明只能依靠讀屏軟體，文字識別斷斷續續，反覆操作也填不完預約資訊，無助之下我對著話筒輕嘆：“我自己弄不好約車，下樓找董姐幫忙，手機開著揚聲器，你能聽見我們說話，等我一會兒好不好？”
雲陽立刻柔聲應允，會一直線上等我。
我握著手機緩步下樓，董姐正在前臺整理毛巾，連忙詢問我的難處。我不好意思開口：“董姐，麻煩你幫我約四天後上午九點回老家的車，七點太早我起不來，車程兩三個小時，中午剛好到家。”
我把手機遞給她，揚聲器持續開啟，雲陽靜靜聽著我們交談。董姐熟練開啟打車軟體，核對我的住址，勾選無障礙乘車選項，確認資訊無誤後提交訂單。
預約成功的提示音響起，董姐將手機遞還給我。我連忙道謝，把手機貼回耳邊，笑著和雲陽分享：“車子約好了，四天後九點出發，中午就能到家。”
雲陽反覆叮囑我路上小心。我躊躇著和他說明：“我要給少文打一通電話說回家的事，兩邊不能同時通話，我先結束通話，和他聊完發訊息，你再打給我好不好？”
雲陽十分體貼地答應，互相叮囑幾句後，我結束通話語音，撥通少文的電話。
“我託董姐約好了四天上午九點的車，中午到家。父親立牌祭拜的事我記著，回去我們一起打理，爸，就辛苦你和媽多照看幾日。”
少文連連叮囑我路上注意安全，說全家都在等我。我們聊了幾句家裡近況，提起小睿睿和小智寶日日盼我，客廳還特意留了兩張小板凳，便結束了通話。
我立刻給雲陽發去語音告知，沒過半分鐘，他的電話再次打了進來。
董姐遞來一杯溫水，看我依舊心緒不寧，輕聲寬慰：“安心回家陪家人，店裡有我和陽光哥，陽楊我會照看，不用掛心。”
我輕聲應下，靠著前臺和雲陽說起老家的光景。
少文一有空就坐在客廳木凳望向門口，總擔心我眼睛不便，長途奔波辛苦；公公時常呆坐在客廳角落失神；婆婆一邊收拾農具果蔬，一邊唸叨我的名字；放暑假的小睿睿寫完作業就守著兔子籠，一遍遍和弟弟小智寶說我快回來了；小智寶每日跟著奶奶下地幹活，回家就蹲在兔籠邊，小聲喊媽媽。小叔少奇在外省工地打工，工期繁忙無法返鄉，只能抽空發訊息，託少文安排祭拜事宜。一大家人，全都盼著我回去。
“回家之後瑣事纏身，能拿手機的時間很少，我總怕冷落你。”
雲陽溫柔寬慰：“家裡事優先，不用時刻惦記回訊息，夜裡所有人休息後，抽空和我說幾句就夠，我隨時等你。”
指尖摩挲著手機外殼，心底酸澀不已。他從不會逼迫我，事事體諒我的難處，可這份包容，反倒加重了我身上的枷鎖。
偶爾有客人進店諮詢推拿，陽光哥上前接待，我壓低聲音和雲陽說暫時安靜，不掛斷電話。客人離開後，我和他說起兩個孩子：“小睿睿暑假天天守著小兔子，小智寶性子安靜，等我回去好好抱抱他們。”
雲陽笑著提醒我，上車提前和司機說明視力不便，請對方多照應。
傍晚店內開燈，暖黃鋪滿前臺，陽楊從四樓跑下來，小手拽住我的胳膊，腦袋靠在我肩頭：“小寧阿姨，你要走好幾天，我會想你的。”
我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頂，對著話筒解釋這是老闆的女兒，這幾日總黏著我。雲陽聽見孩童軟糯的聲音，溫和笑道，返程時記得給小姑娘帶份小禮物。我答應陽楊回來送她好看的髮夾，她才乖乖坐在一旁陪我守店。
語音全程沒有結束通話，一條線路連著我和雲陽，相隔遙遠，卻像他陪在我身邊，一同等候回鄉的日子，分擔我心底所有牽掛與糾結。
剩下這幾天，我收斂紛亂情緒專心工作，開店就全程連著雲陽的語音，推拿間隙聽他閒話家常，消解身體的疲憊。沒有客人時，我陪著陽楊摺紙、聽她講趣事，儘量多陪伴這個黏人的小姑娘，彌補即將離開的空缺。
轉眼到返鄉前一天，傍晚收拾完衛生，董姐擦乾淨手坐到我身邊提議：“明天你回家，等下關店我們去水果店，挑些軟和的水果帶給兩個孩子。”
一旁玩皮筋的陽楊聽見，立刻撲過來拽緊我的衣袖，撒嬌嚷嚷：“我也要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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