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沉下去,天邊暈開一層淡淡的橘粉霞光,院裡的柴火灶餘溫還未散盡,晚風一吹,飯菜與糕點的甜香還纏在衣襟上。
眾人陸續起身收拾桌椅碗筷,大姐二姐挽起袖子進廚房洗刷盤碗,少文、少奇和弟弟合力把三張實木圓桌挪回屋簷下碼放整齊,幾位姐夫幫忙清掃滿地掉落的糖紙、燈籠碎屑。孩子們捨不得放下手裡的紅包和小提燈,三三兩兩追著晚風在院子裡繞圈跑,細碎的笑聲落得滿院都是。
奶奶拉住我的手腕不肯松,一遍遍地叮囑,往後平日裡多帶著兩個孩子常過來走動,不用只等逢年過節才相聚。小外公站在一旁,往我手裡塞了一大袋曬乾的蜜餞,說是平日裡閒了含兩顆,能舒緩心緒,又單獨給小智寶和睿睿裝了滿滿一袋軟糯糕點,讓我們路上帶著吃。
嬸嬸拿來提前裝好的土特產,自家醃的鹹菜、曬乾的菌菇、蒸好的糯米糕,一整袋塞到少奇的竹筐裡,笑著說都是家裡自產的,不值什麼錢,拿回去慢慢吃。
我伸手輕輕摸了摸筐沿,各色吃食滿滿當當,心裡溫熱得發脹。從前這些瑣碎貼心的照料,大多是老爸默默替我置辦妥當,如今他不在,一眾長輩姊妹,全都記掛著我的難處,事事替我周全。
收拾妥當,叔叔,嬸嬸收拾好給姑姑們的回禮,姑姑們就先回去,一個一個跟我們道別,之後,叔叔孩子叫的小外公,嬸嬸孩子叫的小外婆,拿著一些給我們回禮的東西,送我們回到弟弟家,弟弟開啟客廳的門,我們進去坐下來又聊了一會,這時我叫的12爺爺,孩子叫的外祖,特意從他家走過來看看我們,順便勸勸我們放寬心。還有勸弟弟要學會長大,說你父親不在了,要懂事兒。要儘快找個女朋友回來成個傢什麼的,我們坐在客廳跟著70多歲的12爺爺又聊了一會,弟弟認真聆聽說。嗯,好的,我知道了,我儘量,大姐問弟弟,你跟我們一輛車上去嗎?還是你過兩天再上去,弟弟說我過兩天再上去,我初六才上班,我們叫的叔叔,嬸嬸,孩子叫的小外公,小外婆,外祖,應合著。說是啊,在這裡多待兩天也好,這個屋子平時不在這裡的話都沒啥人氣,只是我們偶爾有空會過來開開門通通風,大姐和二姐說那好吧,那你在這裡多待兩天,那我和大姐就先回去了,哦,不對,老妹,你小孩小,我們先送你回去,然後再回來回家,我連忙搖搖頭說,沒事兒,沒事兒,我等會坐少文的車,少奇幫忙接兩個小孩回去就好,大姐說現在不早了,先回去吧,等會我們也回了,說著叔叔嬸嬸,也就是孩子們口中的小外公、小外婆,同大姐二姐一齊上前,抬手幫忙往外搬東西。竹筐、布袋、密封的土特產罐子一件件遞到門外摩托車旁,少文伸手穩穩接住,分層碼在車身兩側,又找布條仔細捆牢,生怕路上顛簸灑了糕點滷味。少奇牽著兩個孩子站在一旁,小智寶懷裡依舊抱著那盞發光小提燈,睿睿緊緊護著繪本,時不時伸出小手,幫著扶一扶歪斜的布袋。
嬸嬸怕我夜裡趕路受涼,又折返屋內取來一件厚實針織小坎肩,不由分說披在我肩頭,粗糙掌心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傍晚風涼,這件穿上擋擋寒氣,回去路上慢些騎。”小外公拎過那一袋蜜餞,塞進我隨身布包,低聲囑咐我夜裡心緒不穩時含兩顆,寬寬心。
弟弟站在門邊,看著堆得滿滿當當的車,輕聲嘆道:“今天勞煩大夥忙前忙後,屋裡一下子熱鬧了一整天,好久沒這般舒心。”叔叔接話寬慰他,讓他放寬心在家多歇幾日,以後我們會常來開門通風,屋子自然不會冷清。
12爺爺說你以後去打工。帶個女朋友回來,成個家就好了。這個屋子就有人氣了,弟弟站在旁邊說,嗯嗯,好,我知道,
大姐環顧一圈,又拉著我的胳膊再三叮囑,若是路上看不清路況,只管讓少文放慢車速,到家記得給她發條訊息報平安。二姐也湊過來,往我口袋塞了幾塊奶糖,說路上孩子鬧了可以哄哄。
不多時東西全部安置妥當,大姐二姐一家準備驅車先行,幾人輪番同我們道別,又特意跟弟弟揮手,約好以後再聚。汽車引擎聲緩緩響起,車輪碾過鄉間小路,聲響漸漸遠了。
小路上。只剩我們一家、叔叔嬸嬸12爺爺和弟弟。晚風捲著淡淡的煙火氣吹過來,天邊橘粉霞光褪成淺灰,遠處零星爆竹斷斷續續響幾聲。奶奶留在叔叔家沒有同來,臨走前還反覆交代我好好照看兩個孩子,不必總揪著心事暗自難過。
少奇扶著電動車,彎腰將小智寶抱上前座,睿睿乖巧坐到後座坐穩;少文扶我坐上摩托車,伸手牢牢圈住我的腰,輕聲說坐穩了,咱們慢慢走。弟弟、叔叔嬸嬸12爺爺站在門前相送,幾道身影靜靜立在暮色裡,不停朝我們揮手。
我側耳聽著他們反覆叮囑路上小心,指尖攥緊肩頭的坎肩,布料上還留著嬸嬸手心的溫度。從前每回這般闔家相聚、臨別相送,身邊總有老爸聲聲囑咐,如今他不在身側,可叔伯姊妹、長輩手足,人人都把我的難處放在心上,件件瑣事替我周全,綿長暖意漫過心底那點淡淡的酸澀。
少文擰動油門,摩托車緩緩駛出小路,少奇騎著電動車跟在身側。兩個孩子坐在前頭,時不時點亮小燈籠,暖黃微光在昏沉暮色裡一晃一晃,脆生生的呼喚順著風飄到我耳邊,嘰嘰喳喳說著今日收到的紅包與糖果。
回頭望去,弟弟、12爺爺叔叔嬸嬸還站在門口,身影越來越淡,直到拐過巷口再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響。沿路家家戶戶門窗透出暖融融燈火,空氣裡飄著糕餅、臘肉混合的香甜,偶有孩童嬉鬧聲從院落裡傳出來,處處都是年的溫柔氣息。
一路慢行,回到家中,天色已經完全黑透。爺爺奶奶守在客廳等候我們歸來,一聽見門外電動車聲響,連忙起身開門。
小智寶和睿睿剛跨進門,就迫不及待把懷裡的紅包全都倒在茶几上,紅紅綠綠的紅紙鋪了滿滿一桌,兩個小傢伙蹲在地上,挨個細數今天收到了多少份吉利紅包,嘰嘰喳喳爭論誰的更厚。少奇把竹筐裡的吃食一一取出分類擺放,嬸嬸給的蜜餞、滷味、糕餅整齊收進櫥櫃。
我坐在沙發上,指尖一遍遍撫過那些紅包粗糙的紙面,白日小院裡滿堂的笑語、飯菜香氣、長輩溫熱的掌心、孩童輕快的嬉鬧,一幕幕順著回憶湧上來。心底那份因思念老爸而起的酸楚,被一整天沉甸甸的親情暖意層層裹住,不再堵得發悶。
少文燒了一壺溫熱的茶水遞到我手中,奶奶端來一盤蒸軟的糕點放在手邊,輕聲問我今日在外奔波會不會疲累。我搖搖頭,捧著溫熱茶杯,耳邊是兩個孩子清點紅包的軟聲細語,少奇在一旁收拾白天張貼剩下的窗花,客廳裡安安穩穩,滿是家的氣息。
待到夜深,兩個孩子玩鬧了整日,睏意襲來,抱著各自的小燈籠沉沉睡去。家裡安靜下來,只剩窗外偶爾幾聲零落爆竹,微風輕叩門框。
我靠在床頭,慢慢拿出手機,點開和雲陽的對話方塊,一字一句細細講起今日完整的光景:清晨一家人匆忙熱鬧的早飯,滿筐沉甸甸的伴手禮,貼滿淡紅花紋窗花的小屋,叔叔家小院裡三張圓桌的團圓飯,長輩們挨個遞來的紅包,弟弟舒展開朗的模樣,滿院繞著人跑的孩童與暖黃燈籠。
我輕聲敲下文字,告訴他,縱使老爸不在身旁,血脈相連的親人從未丟下彼此,人人相互體恤,彼此陪伴,再孤單的日子,也有人一同分擔。
雲陽很快回復,字句溫柔,說這般團圓光景最是難得,父親在天上看見一大家人和睦相伴,也定會安心寬慰。
簡單聊過幾句,互道晚安,我放下手機躺到孩子身側。鼻尖還殘留著白日飯菜、糕點與煙火交織的溫柔氣息,耳畔依稀還能聽見小院裡此起彼伏的歡笑。
一年年春秋流轉,年味或許會淡幾分,可親人之間互相牽掛的心永遠不會變。就這麼想著想著睡著了,天光透過窗簾縫隙淺淺滲進屋裡,我是被窗外幾聲零星爆竹輕輕擾醒的,身旁兩個孩子睡得安穩,小身子蜷縮在被褥裡,昨夜攥在手裡的紅包散落在枕頭邊。
我靜靜躺了片刻,才慢慢記起今日已是大年初四。往年初四總要跟著各家親友四處走動,今年倒難得清閒,不用再趕場拜訪各路親戚。
一早客廳裡便傳來輕聲說話的動靜,是少文在和公婆說起今日的行程。今天一家人原定要去往少文、少奇的外公外婆舊宅走親,只是兩位老人早已離世,老宅如今只剩幾位舅舅住著,少了祖輩坐鎮,終究冷清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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