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文嘆了口氣,高聲喊道:“阿斯拉木,阿斯拉木!”
先前插入海鰍船的兩艘大食船中有一條是鬧文的一條船,上面配備了十幾名號手,與唐人擊鼓不同,大食人用號聲傳遞訊息。
十幾名號手同時吹響背在身上的巨大黑色螺號,嗚咽之聲傳遍海上,大食戰船的速度慢慢慢下來了。
除了遠處幾艘帆船見勢不妙,轉頭逃出海峽之外,大部分大食船都被俘獲了。
馮若芳下令將所有大食人都用繩子綁了,讓他們拉縴溯紅河而上,將海盜船送往上游兩百里處的交州城。
大食人被除了甲冑,僅著單衣,用大食戰船的帆索連成纖繩,至於大食帆船都被聚攏在一起,一把火燒了。
鬧文和大食水軍的頭目被單獨關押起來,計都、羅睺傷了雙手也被留在船上,海盜用木棍夾住斷臂,又用帆布包紮起來,說是包紮,其實,密密層層在連手帶身子緊緊地繞了數十匝,簡直比繩捆索綁還要結實。
江朔找到他,面對計都道:“多年不見,你的漢話好了很多。”
計都一笑,道:“我本大食胡人,在大唐十幾年,總該有些長進吧。”
江朔道:“是啊,已是天寶十二年了。”
計都糾正他道:“是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天寶十三載,已過了正月了。”
江朔一愣道:“我們在海上漂了月餘,已經過了臘月了麼……”
計都道:“江少主,你想問什麼,儘管開口,不需繞彎子。”
江朔道:“你們為什麼從北方來到安南?又怎麼會在鬧文的軍中?”
計都道:“左右事敗,告訴你也無妨,我本就是黑衣大食呼羅珊總督阿布大王安插在安祿山身邊的,我弟兄二人能成為安祿山的親衛,一則是我們功夫不錯,二則也是他需要透過我們和大食溝通有無。”
江朔不解道:“我曾見幾次撞見到鬧文與范陽勾連,都是孔目官嚴莊在一旁傳譯的。”
計都又笑道:“嚴莊的大食語是我教的,不然他一個河北漢人,怎能通胡語?”
江朔點點頭道:“你還沒說為何來安南。”
計都道:“阿布大王功高震主,久為大食國主哈里發所妒,他自知在呼羅珊地不能久留,一直想要攻佔吐火羅甚至大唐西域之地,尤其是大唐安西,有蔥嶺、崑崙為屏障,可在其中獨樹一國,進可攻退可守,可與大食國主一較高下。然而擘畫十載,終於進軍西域之時,怛羅斯城一戰雖然慘勝,但唐軍援軍及時趕到,又燒了後方糧草,大王只能只能撤軍,哈里發趁其實力虛弱之際,忽然發難,以圖謀造反為由誅殺了阿布。”
阿布被殺江朔早已知曉,只是不知道這其中的前因後果,他不禁失笑道:“阿布自以為聰明,卻不知道就算他真得了西域,將自己夾在大唐、大食和吐蕃、回紇之間,豈不成了四戰之地?焉能有片刻安生?當年諸葛孔明勸劉備得益州,也說是進可攻退可守,結果被人堵住蜀道,卻是隻能守難以出擊,諸葛武侯死後,再無人能出祁山威壓中原,以致蜀漢二世而亡。”
計都一愣,繼而喟嘆道:“原來中原早有此等故事,只是我等胡人不知,阿布大王至死仍在做他的君王夢,江少主年紀輕輕,卻不但武藝高強,更是見識如此廣博,計都佩服。”
其實江朔也沒有此等見識,只是曾聽東巖子趙蕤說起過,他記住了而已,趙蕤博於韜略,長於經世,所著《長短經》乃黑白雜糅之書,以謀略為經,歷史為緯,可謂謀略集大成者。然而趙蕤自己不慕富貴,不應辟召,兩個弟子李白只學會了文學,江朔只學會了武學,縱橫之術竟無傳人。
江朔道:“阿布之死,和你到安南又有什麼關係?”
計都道:“阿布有左右輔弼,其中左輔是伊本兄弟,他二人一個死在於闐,一個隨他一起被誅,右弼就是鬧文將軍了,伊本兄弟善陰謀,鬧文則是統軍的將領,當年怛羅斯之戰,鬧文沒有參加,否則說不定能一鼓作氣,攻下碎葉城也未可知。”
江朔心道,以鬧文之質,怕也不是高仙芝、封常清的對手,但他沒有打斷計都的話。
計都繼續說道:“阿布死後,鬧文可也不敢回大食了,他所轄黑帆艦隊就在南海當起了海盜……”
江朔心道,看來馮如芳對自己也沒說真話,他如此仇視鬧文,只怕也是因為同行搶了他的生意。
計都道:“嚴莊知道此事之後,便派我二人來南海找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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