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惟明頓覺惶恐,道:“不是,不是,派我沿途保護楊公子的不是他阿爺楊國忠,而是老帥哥舒翰。”
江朔皺眉道:“翰帥也是血性男兒,怎會向奸相獻媚?”
楊暄先前被巧珠和崔圓忽視,此刻又被江朔和渾惟明忽視,不禁沖沖大怒,喝道:“好啊,姓渾的,你竟敢勾結江洋大盜,待我回京,定要向我阿爺原原本本奏明此事!”
他話說的雖狠,人卻早已遠遠躲開,已到了上下高臺的階梯邊,悄聲吩咐手下備馬,隨時隨地準備逃命。
渾惟明對江朔道:“不是翰帥獻媚楊相,而是楊相在討好翰帥呢。”
江朔奇道:“此話怎講?”
渾惟明道:“少主請想啊,如今楊相把持朝政,天下官員遴選升遷皆出自楊手,翰帥一年內兩度加封,我們這些人的封賞,說是聖人,其實都是楊相一手促成的。”
江朔點頭道:“確是此理,但楊國忠討好哥舒將軍卻又為何?”
渾惟明道:“楊國忠雖然貪瀆累巨、蠹政害民,卻有一件事看得極明,就是安祿山必反!”
江朔心裡突地跳了一下,渾惟明又道:“聖人極為寵信楊相,凡事皆斷於楊,只有一件事不聽他的,就是剷除安祿山這個禍害!”
江朔聽了不禁搖頭,錯信奸臣也就罷了,唯一的真話卻又不信了,聖人所為已不能用“顢頇”來表達了,只能歸結為“運氣”了……
渾惟明續道:“楊相為了對付安祿山,拉攏了不少武將,遠在西域的高仙芝、封常清、程千里這些年都多有封賞,但真要打起仗來,只怕遠水救不了近火,因此楊相最為看重的將領一個是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另一個就是劍南道留後李宓了。”
江朔道:“李宓?聽說他和楊相併不和睦啊……”
渾惟明道:“確是如此,當年鮮于仲通一戰喪失了劍南道的所有精兵,府兵崩壞後,更是沒有兵員補充,楊相下令從兩京及河南道募兵去徵南詔。但人們聽說南詔多瘴癘,出征南詔九死一生,因此無人願意應募,楊相就派御史捕人強制送到軍所。這樣的兵交給李宓,如何打得了仗?因此李宓同意出兵,這才得罪了楊相。”
江朔若有所悟道:“因此哥舒翰怕重蹈覆轍,便不敢再開罪楊國忠了。”
渾惟明叉手道:“少主英明……”
這時忽聽一聲馬嘶,江朔轉頭看去,只見楊暄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馬上,身後立了百餘弩手,兩邊的百姓早已嚇得退到了兩側,緊貼著坊牆,大氣都不敢出。
楊暄洋洋得意地喝道:“渾惟明,我已打聽得明白了,你本就是江湖盟的江洋大盜出身,如今得了朝廷告封,卻仍和舊盟匪首勾結,此等行徑,無需上奏朝廷就能將你們射殺當場,現在若投降,還能留你們一條狗命。”
他雖知渾惟明厲害,但料想離開百步開外,百餘弩手在這個距離上,不等人靠近就能射完十支鐵矢,一千餘枚鐵矢,任你是何等樣的高手也被射成刺蝟了,因此有恃無恐,高聲喝罵起來。
江朔厭棄地看了楊暄一眼,渾惟明低聲道:“此子賤命不值得髒了少主的手,且若殺了他,楊相必不肯善罷甘休,為漕幫廿萬兄弟計,教訓一下也就是了,千萬別害他性命。”
先前渾惟明說得如此鉅細靡遺,恐怕就是想給楊暄留出逃命的時間,江朔內力高強,如何不知楊暄悄悄溜走了,但他不願與不會武功之人動手,便任他自去了。沒想到楊暄居然去而復返,還引了弩兵妄圖捉拿他們,江朔心中不禁發笑。但無論渾惟明出於什麼考慮,所言卻不無道理。
江朔點頭道:“渾二放心,這楊郎不會武功,我自不會殺不會武功之人。”
渾惟明叉手捧心,不待他“謝”字出口,江朔忽然嘬唇做馬鳴,這“唏律律”一聲,學的是乾草玉頂黃的嘶鳴之聲,乾草玉頂黃是馬中天馬,楊暄胯下坐騎聞聲,低頭“咴咴”叫了兩聲,便向著高臺小跑過來。
楊暄大驚,又是拉轡頭,又是夾馬肚,口喊“吁吁”,想要叫馬兒停下。但江朔以龍馬之聲呼喚,那馬兒無論楊暄怎麼折騰,就是犟著頭,堅持向臺口跑去。
楊暄驚呼:“妖法!妖法!小子會妖法!”
他想要跳馬,腳尖卻掛住了馬鐙,急切間甩不脫,好不容易從馬鐙中脫出腳來,卻聽江朔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那馬兒忽然後腳離地,猛地一抬後臀,將楊暄揚了起來,落回到高臺之上,不偏不倚,正趴在江朔面前。
臺下那人站在柳汲和羅羅身邊撫掌道:“今天這個熱鬧,是越鬧越大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