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正把食指按在唇邊,示意他不要說話,同時打手勢示意門邊的幾名軍士一起悄悄抽出腰間橫刀,輕手輕腳從兩側向大門掩過去。
“什麼人?”隊正壯著膽子喝問道。
外面一個頗有些年紀的聲音應道:“逆旅行人,乞避風雪。”
一軍士不耐煩道:“這裡是關所,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外面那人道:“還請行個方便,某有好意獻上。”
聽說有“好意”,眾人都是眼睛一亮,軍士道:“嘿,沒想到還有肥羊自己送上門來?”
隊正橫了一眼那軍士,自趴在門邊望孔上向外觀看,見是一個方口闊臉的高大男子,約莫五十上下的年紀,此人身披蓑衣,手持竹杖,似乎不像有錢的人樣子,不過這年頭不太平,誰敢衣著錦繡出門?隊正思忖片刻,道:“開門!”
眾人取下門閂,放那旅人進門,旅人拱手連聲道謝,隊正畢竟是老兵油子,從望孔中觀此人儀表不凡,此刻再看他行事風度,心裡便以瞭然——此人定是大唐官員,聽說在河北史思明、尹子奇最近連克數城,破城後對大唐官員屠戮之甚令人膽寒,此人怕就是從河北逃過來的。
隊長可不在乎他是唐是燕,身處亂世,隊正只對錢和糧有興趣。
他擠了擠皮肉,堆出一個笑臉,道:“天氣寒冷,相公先來塘邊烤火。”
引那旅人在火塘邊坐了,又諂笑道:“相公餓了吧?”吩咐年輕人道:“快給相公舀一碗吃食。”
年輕人老大不情願給官員舀了一碗菜湯,當然是湯多菜少,一絲肉片也沒有,隊長狠狠踢了他一腳,自從鍋裡舀了一大塊肉放在碗中。
年輕人心中不滿,心道此人若真懷揣金玉,直接宰了慢慢檢索不就完了?隊正卻知道這樣儀態風度的大唐官員多地方大族,他所謂的錢財未必在身上。
旅人將湯碗在手捧了片刻,便放到一邊的案上,問道:“這位隊正,可有舟楫可以渡河?價錢好商量。”
他一眼就認出老者是隊正,可見對軍制十分熟稔。
隊正為難道:“啊呀,這鬼天氣,就算有船,也無法渡河啊……”
那旅人浸淫官場數十年,知道這是漫天要價的開場白,正待要坐地還錢,忽聽叩門聲又起。
軍士們剛剛重新插好門閂,紛紛出聲抱怨,隊正也是又氣又笑,道:“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大半月不見人來,一日卻來了三茬!”
這次叫門的人卻沒有這麼好脾氣,將門砸得山響,怒喝道:“開門,開門,速速開門。”
門內一軍士罵道:“直娘賊,這麼著急,趕著投胎嗎?”
門外砸門倏然止歇,緊接著一聲巨響,粗大的門閂竟被震斷,風雪灌入,吹得軍士不住後退,卻見一人一馬闖了進來,那人身材高大,身披鎧甲顯得十分威武,馬卻枯黃瘦削其貌不揚。
闖入者雖然只一人,但眾軍士為他的氣勢所震懾,都呆在原地不敢稍動,那隊正眯起眼睛端詳片刻,忽然一聲驚呼,跪倒叉手道:“不知崔元帥到此,萬望恕罪。”
來人正是燕軍大將崔乾佑,他因潼關戰功,被封為“天下兵馬副元帥”,故隊正稱呼他為“崔元帥”。
崔乾佑卻對隊正的話充耳不聞,他用腳輕輕一夾,那黃馬小跑兩步,恰好停在那旅人的面前,馬鼻幾乎碰到了那人的肩頭,崔乾佑拿馬鞭一點旅人的下顎令他揚起頭來。
看清旅人相貌後,崔乾佑哈哈大笑道:“顏清臣!應方公!不想今日在此相見啊。”
那旅人竟是名動天下的河北義軍盟主,顏真卿!這可真是隊正等人萬萬沒想到的,連樓上的風帽客也停止了觀看樓外單調的風景,轉過頭來望向下面,但他的臉仍然隱藏在風貌投下的濃重陰影之中,難辨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