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思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扔到韓安瑞腿上。
“這裡面有保育院坍塌那天的‘補充素材’。幾個角度的‘目擊者手機錄影’,顯示白芷在廢墟中‘行為異常’;一段‘流出的急救通訊錄音’,裡面她的聲音聽起來‘歇斯底里’;還有幾張照片,顯示那臺DV機旁邊散落著一些……嗯,看起來不太尋常的電子元件,可以被解讀為‘偽裝成拍攝裝置的引爆裝置’。”
韓安瑞盯著那個隨身碟,像盯著一條毒蛇。
“這些是偽造的。”他說。
“當然。”蔣思頓理所當然地點頭,“但偽造得足夠專業。專業到,當它們和真實發生的坍塌、真實發生的槍擊混在一起時,絕大部分人會選擇相信那個更‘完整’、更‘符合邏輯’的敘事——一個偏執的前記者,為了揭露所謂的‘黑幕’,不惜製造事故,甚至綁架兒童來吸引關注。”
他蹲下來,看著韓安瑞的眼睛。
“而你,安瑞,將是這個故事的關鍵講述者。”
韓安瑞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
“你是她最親近的人。或者說,曾經是。”蔣思頓的聲音像毒液滴進耳朵,“你可以提供最具殺傷力的‘證言’:她的性格缺陷,她的偏執傾向,甚至……你們分手時她那些‘不穩定的言行’。”
“這些都是謊言。”
“那又怎樣?”蔣思頓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嚴肅得像在進行神學辯論,“當謊言被重複一千次,當謊言被包裝成‘受害者親屬的痛心揭露’,當謊言服務於一個更宏大的目標——比如,保護社會免受‘危險分子’的侵害——謊言就獲得了比真相更高的道德位階。”
他站起來,背對著城市燈火,身影變成一個黑色的剪影。
“朱小姐總是談論‘認知穹頂’,談論在更高維度重構規則。但她忽略了一點:規則需要土壤。而最好的土壤,是恐懼。”
他轉過身,眼睛裡閃爍著韓安瑞從未見過的、赤裸裸的權力慾。
“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個個去清除這樣的‘雜質’。我們要做的,是創造一個環境——一個讓所有‘雜質’在萌芽階段,就會被周圍人自動排斥、舉報、消滅的環境。而創造這種環境的第一步,就是樹立一個標杆式的‘雜質’,讓所有人知道:看,這就是‘錯誤’活法的下場。”
韓安瑞感到一陣噁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更深層的、某種價值根基被腐蝕的眩暈感。
“為什麼是我?”他問,聲音乾澀。
“因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蔣思頓說,“你是她唯一的‘軟肋’。你的證詞,能給她最致命的一擊。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笑容重新浮現,這次帶著一絲殘忍的玩味:
“這是你的‘最終試煉’。當你親手將你曾經愛過的人,釘在公共恥辱柱上,當你面對全世界的目光,平靜地說出那些編造好的‘回憶’,當你看著她的名字變成‘瘋狂’、‘危險’、‘社會公敵’的同義詞……那一刻,你心裡最後那點屬於‘舊世界’的軟弱,才會真正死去。”
他拍了拍韓安瑞的肩膀,力道不輕。
“然後,你才配得上那座島。才配得上,‘沉淵’真正的信任。”
韓安瑞手裡攥著那個隨身碟。金屬外殼被他的體溫焐熱,像一塊灼傷皮膚的炭。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不是Shirley的臉,而是一幅更古老的畫面:中世紀廣場上,人們圍在火刑柱周圍,看著被指控為女巫的女人在火焰中慘叫。那些圍觀者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平靜的狂熱。一種確信自己在參與某項神聖清潔工程的、道德充盈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