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的人》第383章 八月(1)

作者:一隻鼓樓·8個月前

莊顏的心眼又長出一個:宋明宇從廣州回來了,但她對他母親送禮的事,隻字未提。

她只是高高興興地迎接了他,然後把去專櫃換掉的護膚品——從女士的變成了男士的——推到他面前:“我得了一千塊獎金,你也不缺衣服,我實在不知道買什麼,覺得你送我的那套護膚品質量很好,就也給你買了一套,想跟你一起擁有個情侶款。”

不怎麼擦護膚品的宋明宇雙手接過禮盒,如獲至寶。他當然知道這一千元對她意味著什麼——是她拼來的全部獎勵,是她能給出的、毫無保留的心意。他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地承諾:“你這輩子的護膚品,我都包了。我說到做到。”

她又有了幾身漂亮的牌子衣服,家裡的桌上也堆滿了宋明宇從廣州帶回來的各色零食點心,裡頭還摻著些稀罕的香港貨。她每天上班前,都會悄悄往一個小布包裡塞幾塊糖、幾塊餅乾,在苦澀壓抑的職場中,靠著這一點甜默默支撐。

她下定決心:不到關鍵時刻,什麼都不說。如果一定要說,就必須一擊即中、見到結果。沒有人察覺,她目光深處又多了一層看不透的沉著。

宋明宇這趟從廣州回來,工作態度也明顯變了。他不再像過去那樣吊兒郎當混日子,反而開始認真琢磨起裝修建築裡的學問和門道。幾次跟著陸曉銘出差、開會,他漸漸發現,這個看似精明深沉的男人,其實並不吝嗇教他真東西,甚至待他有幾分誠懇。他好像突然開了竅,意識到自己若真想組建家庭、承擔起一個男人的責任,就得踏實學點真本事。

莊顏當然支援他。她樂見他逐漸沉穩下來、埋頭做事的樣子,心裡比誰都欣慰。

這個夏天,他們兩個人,一個向上生長、逐漸成熟,一個隱忍蟄伏、默默積蓄,都以自己的方式認真對待著工作和生活,也在各自的忙碌和支援中更親密的悄然靠攏。

就這麼到了8月,林州市的天空不知怎麼了,每天被連綿不斷的雨幕籠罩,彷彿永遠不會放晴。直到中旬的一天,電視新聞裡,女主播的語調也變得急促起來:“受持續強降雨影響,我市境內淇河、洹水水位持續暴漲,已超過歷史最高警戒線。青川、平嶺等多個山區鄉鎮爆發山洪和泥石流,道路通訊中斷,大量群眾被困…”

畫面切換,觸目驚心的場景一一閃過:渾濁的洪水裹挾著樹木和雜物奔騰而下,低窪處的房屋只剩屋頂露出水面,解放軍戰士和搶險人員冒著大雨用衝鋒舟轉移群眾。

市人民醫院急診科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徐主任正在做搶險動員:“情況大家都知道了,院裡要求我們科抽調精幹力量,組成醫療搶險隊,深入受災最嚴重的鄉鎮。”

科室裡頓時鴉雀無聲,有人低頭假裝記錄什麼,有人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連個咳嗽清嗓子的聲音也沒有。

徐主任掃視一圈,目光落在角落裡的莊顏身上:“莊醫生,你剛在全省急診比武拿了獎,技術和能力都是最好的。這次青川鎮情況最嚴重,你就去那裡吧。”

幾個同事交換了心照不宣的眼神——這種危險任務,果然又不出意外的落在了她頭上。

莊顏心裡明鏡似的。自從她因為獎金被剋扣的事與徐主任據理力爭後,科室裡最苦最累的活總是第一個派給她。那些有關係的、會奉承的,不用想也是留在相對安全的醫院。

“主任,青川離我的老家挺近的。。。要不。。。我去?”一位平時與莊顏關係尚可的護士小聲建議。

沒等徐主任開口,旁邊資歷老道的李醫生就接了話:“你去你也頂多到個城郊不錯了,這種得頂大勁兒的時候,一是得有真本事,二還得代表咱們醫院的水平,莊醫生可是咱們科的標兵,這種關鍵時候你以為誰想去就去啊?”

莊顏深吸一口氣,平靜地回答:“我去。”

她清楚地看到徐主任眼中一閃而過的放鬆,以及幾位同事臉上的慶幸——他們又可以安全地留在醫院了。

宋明宇這幾日正回開源處理一些集團搬遷最後的收尾工作,本來這事跟他沒有關係,但他是老開源人,會上夏總問他願不願和集團另外三個人一起去,他知道她在有意鍛鍊他,讓他長本事,就高高興興的點了頭。

出發前,莊顏給宋明宇發了條簡訊:“暴雨,下鄉救援,訊號差,勿擔心。”她知道,這可能是未來幾天他們唯一的聯絡。

當天下午,醫療隊的卡車在暴雨中準時出發了,越靠近災區,道路越泥濘難行。莊顏望著窗外肆虐的洪水,心中既擔憂又忐忑,眼神不由得有些發直。

經過一陣顛簸,醫療隊駛入青川鄉地界。莊顏緊攥的手心微微出汗,把目光移到了被大雨沖刷的模糊的窗外,當那雨水泡得發黑的土坯房、歪斜的玉米地和穿著洗褪色汗衫在泥水中跋涉的村民一個個映入眼簾時,她的心跳忽然慢了下來。

這裡太像了。太像她拼盡全力才離開的魯西那個窮苦村莊。

泥濘不堪的土路被雨水泡得發脹,車輪碾過,留下深陷的溝壑,一如當年她穿著破膠鞋、踉蹌著上學的那條村路。路旁歪斜的白楊樹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耷拉著枝葉,和她老家院門口那幾棵一個模樣。

土坯房參差不齊地擠在路邊,牆皮被雨水沖刷得大片脫落,露出裡面的麥秸杆。很多人家用塑膠布蒙在屋頂,壓上磚頭,但狂風依舊把塑膠布撕扯得嘩嘩作響。房簷下,掛著金黃的、還沒來得及收的玉米棒子,被雨水淋得溼透,沉甸甸地往下墜。

村民們在一片汪洋中慌亂地奔忙。一個披著破舊化肥袋當雨衣的老漢,正弓著腰,用鐵鍁拼命在門前挖掘導流渠,泥水沒過了他的膝蓋,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往下淌。幾個穿著褪色花布衫的婦人,褲腿挽到小腿,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把堆在院角的溼柴火往屋裡拖拽,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一個光著膀子的黑瘦後生,踩著吱呀作響的梯子,正試圖將房頂被掀開的塑膠布重新壓好,狂風吹得他搖搖欲墜。遠處較高的平房頂上,幾個身影在灰濛濛的雨幕中拼命揮手,聲嘶力竭地喊著什麼,卻被風雨聲吞沒。

這被暴雨蹂躪的村莊,這泥濘,這些穿著打扮、樣貌神態都與故鄉親人別無二致的鄉親……太像了。那一刻,莊顏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一股濃烈的酸楚衝上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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